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买活 > 正文 第236章 云县和议泉州.金逢春 有谁能挡得住……
    和议终达成

    这一天, 买活军治下州县的街头巷尾,接连不断地传出音色各异的招呼,“报童, 来一份周报”街头巷尾的租书店报刊亭里,也不断有行色匆匆的吏目、农工、商户, 拿着十块钱的钞票, 扔下一张,拿起一份报纸转身离开。

    买活周报面世以来,发行量逐渐增加, 这一期在印刷伊始已经做准备,比往常还要多印十万份,为的本是向域各地的州县散播, 但没想到光是治下便是供不应求,许多平时不买报纸, 只是蹭着在租书店里租来看, 又或者是去茶馆听人说书、自己看茶馆报纸的人家, 这一次也花钱买一份要自家收藏起来。

    虽然战争的阴影并不算太浓郁, 但和平也总算是到来

    也说不上原因, 但不少人家总觉得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自发地去割肉的人家, 让屠宰场和肉铺都有些猝不及防,本就繁华的食肆一条街,今天甚至有许多食客要在门排起长龙来, 不管是什么饭馆, 今天都很少有不满座的。人们愿意庆祝和平,哪怕只是个小小的和议,就连迂阔的书生也不觉得这会是争端的结束, 但,哪怕是一小段时间的和平,这也是值得庆祝的。

    且,在买活军的活人看来,和议的内容也是让人满意的至少以视作是买活军的胜利,虽然他们说不出条条道道来,但总觉得和议的内容看让人心里欢喜。买活军似乎并没有吃什么亏,这就足够让他们为六姐兴。让这些从面八方投奔来的活人兴的,则是买活军技术的扩散和议中约定,买活军会向敏朝供应三年产粮种,这就足够让许多人自发跪拜在地,感谢着谢六姐的慈悲。“六姐义老家有救,老家有救呀”

    有多少流民,是被残酷的天候、如狼似虎的地主吏目、沉重的印子钱一起驱赶着离开故土的他们又有多少亲戚倒在颠沛的路途之中落叶归根,这是人们朴素的愿望,虽然在家乡他们也并非没有受到冤屈,虽然离开时未必不是怀着怨恨,但百姓们是宽容的,当他们的窘境在买活军这里得到解除,当他们吃得饱饭,也穿得起衣之后,恨意便在刹那间化去,留下的只有浓厚的思乡之情,还有那对故乡的深刻眷恋。

    家乡的百姓们,能吃得饱吗家乡的吏目们还那样刁恶狠毒吗家乡的天灾这几年还频繁吗

    许多从远方来的流民,都在设往家乡带信,顺带着送上买活周报,向故友亲朋证明自己过得还算不错,但他们也关注着家乡的消息,故乡没有买活周报,一封书信又往往需要半年以上的时间才能送到。所有的担忧,或许在下一封信里都会被证实,还有比自己能想到的坏的消息。他们收信时的心情是沉重的,但却又是那么的无能做什么呢除祈祷六姐快些把自己的老家打下来以,他们什么都做不。

    现在便不同,和议中去掉那些让人不知所云的东西,在措施上,每一条都是那么的有产粮种的买卖,还有技术人员的支援,买活军不但包卖,且包教,会派遣田老爷去往各地,教导百姓们堆肥种地。

    “愿去呀”

    不知多少处所中,都响起一样的声音,那些来的流民们,有些才安顿下来一两年,刚刚有自己下的田地,凭借着平日里的殷勤小心,以及遇事甘愿吃亏的容让宽忍,在村里站稳脚跟,刚过一点宽心的日子,此时却撸起袖子,着急地说,“们老家的地,种土豆是定有大收成的倒是比种麦子要好得多愿回乡做田老爷该去哪里报呢”

    “六姐大慈悲六姐大善六姐长命百岁”在这个自告奋勇,自觉得很会种田,也会说家乡土话的自号田先生身边,他的老母亲却已经是潸然泪下,自发地在神龛前头,对着那面目模糊的短发姑娘礼拜起来,“六姐救苦救难,六姐平安万福”

    “哦朝廷也要开特科”

    和已经开始对谢六姐顶礼膜拜的百姓们不同,林林总总出自愿或者非自愿,来到买活军这里的书生们,却是对和议中的这一条加敏感,眉毛挑得老,“这么说来,现在买活军这里也不算是投敌背主喽”

    不少书生便立刻动起心思,“那将来买活军这里是不是也会开八股科呢”

    “多少年来的文脉传承,总不能断绝在这一朝吧”

    “是,是,难道这不是们文明中浓墨重彩的文化因子吗仲韶兄,你何不撰文一篇,请令连襟发表在买活周报上,为们书生多加张目这自幼练就的童子功,难道忍心就此付诸东流吗”

    “看您还是先读政治课本去吧,多写些读书心得,比什么都有用。”

    “老板,来打一角酒,再来蒸一碟海蛎子,搞个辣椒碗来今日和议颁发,俺们六姐从此有分虽不敢喝醉,但还是值得喝一杯”

    “是该浮一大白”

    “六姐平安万福”

    “喂,你们看到这第六条吗双方政权共同承认彼此管辖之地均为华夏国自古以来的领土,藩国亦在此列之中藩国也在啊且是彼此承认的,这什么意思是不是和昨天听到那消息对上”

    “什么消息要开荒鸡笼岛这个不是早有的事”

    “什么鸡笼岛,不是,不是是吕宋上回在”

    小餐馆一角,说话那商人的声音低沉下去,似乎是在交代着消息的来源,片刻后才重新放大声量,“说是买活军下一步扩张的目标,不是咱们现在敏不是咱们现在华夏国之内是要往南面去,往吕宋去”

    “说是那一块,一年三熟,甚至加上套种,以一年熟那是个张着嘴都有果子往嘴里掉的宝地只是从前太热,实在是不好住人,如今天气变冷,这吕宋就成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一般的好去处”

    “既然如今买活军和朝廷都已经互相承认彼此的政权合性,往吕宋去的船,便以公然到朝廷的地盘去招揽人口这里是多少的生意啊,老兄,那些人难道不要吃,不要喝的他们到吕宋,种出来的粮食该卖谁呢”

    这商人兴奋得面色通红,竭放大着自己的声音,“还有,既然彼此承认政权,此后买活军的船队到各处的港口,岂不是就不必再那样遮遮掩掩,这生意也很以公然地宣传起来不是诸君,这里全都是钱啊”

    他的面目,甚至因为极度的兴奋,显得有几分扭曲,“天爷这也是钱,那也是钱钱多得往怀里洒,往怀里钻咱们商户的好时候就要来啦这时候不出海做生意,什么时候再出去”

    “哦和议中居然真的承认咱们买活军的合性”

    泉州官署内,难得在衙门里办公的金逢春也有些吃惊地取过报纸,仔细看起来,“这让步的速度也有点太快吧”

    “是吧。”来探望她的小月习惯性地把硬边帽子夹在腋下,英姿飒爽地站在办公室中央,她又长,已经足足比金逢春一个头,肤色晒得黝黑,琥珀色的眼仁中闪动着深思,“这和议倒是让对敏朝刮目相看,原来老朝廷还没透,还是勉强喘几口气,但这口气吸进来,能不能咽进肺里还不好说。”

    “嗯”金逢春沉浸在中,只是指指面前的椅子,让小月坐下,自己倒水喝。“协议全用的简体字,且是白话文应该是有个文言版本的,只是没有字模,印不出来,他们只能吃个哑巴亏哦,这里注解,是有的,如此也对,总要他们留一条遮羞布。”

    “其实本来也说以保留一份文言版本的作为对照,是他们说的,简体字不足以传达语句正义,因此便没加。你知道吗”小月透露内消息,还想讲点她宿卫会议时知道的八卦,但被金逢春瞪一眼,“你先看,你先看,不吵你。”

    协议前文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只是罗列双方会议人员,并且简要说明从此时的国际形势以及国内形势出发,为确保华夏国在小冰河时代的国际竞争,现华夏国内两大政权,敏朝与买活军以华夏国内平等政权的身份签订合约。

    一般的百姓,对这种话一律是视为屁话,直接自动掠过,自然,对金、这样已经有一定政治经验的吏目来说,光是这句话就足以咂摸许久,她们以感受得到敏朝在姿态上做出的极大让步几乎是并列的平等政权,如果不是国土上,敏朝依旧占据大分土地,且两大政权都为华夏国所有这个大前提,这云县条约,和澶渊之盟又有何异

    所差别的,无非是敏朝现在还算是大宗,且双方的确都是华夏文明,文字如一,买活军也多为汉家子民已。但朝廷的软弱之态,已经是再无遮掩,金逢春再细看下去,和约第一条倒是没什么说的,无非是重申双方的平等政权身份按小月的解说,围绕着第一条是否要加上按照买活军主谢双瑶女士提出的政权、国家、文明体系这句话,双方就足足争论十几日,后还是决定保留空白,是这里,在买活军的政治语言中,第一条是很正常的,但敏朝自己的文言版本里,便会出现一个突兀的新词政权。

    “这就叫话语权,”小月说,“这东西有时候比有形的刀枪还要厉害,也难怪那些老大人们鼓腮摇舌寸步不让。”

    她摇摇头,又怀着一种胜利者的感慨,似乎是有些怜悯地说道,“但惜这东西往往又不是唇舌中争出来的,是刀枪炮火中打出来的。是以这几句话确定得虽然非常艰难,但后定下来的还是们的版本。”

    一旦确定这版本之后,接下来的文字表达则异常顺利,因为第一句话已经让步,在别的地方再坚持已然失去意义,第一条里,先阐明买活军和敏朝互相承认彼此为华夏文明的继承者,是华夏国内的合政权,并敏朝皇帝向买活军主颁发定海开智弘将军王尊号,买活军主向敏朝皇帝颁发买活军议政会议副议长尊号。

    金逢春看得一愣一愣,“议政会议是什么议长是谁”

    “瞎编的东西,就是为形式对等。”小月往自己嘴里丢一颗花生米,“本来六姐说以颁发个买活军的老朋友尊号,但被使团回绝,几个老头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连王太监的假胡子都飞起来,就改成这个,六姐挺遗憾的,说老朋友这尊号好呢。”

    “”有时候谢六姐的一些作为,便是连崇敬她的女吏目都无完全理解。金逢春道,“六姐的封号是越来越多,这个将军王不知道会不会做对牌。”

    这里的对牌,并不是回事用如虎符一般的东西,是在官员正式出行时举在身前身后的官衔、荣衔乃至肃静回避的牌子,买活军这里似乎没有这个规矩,金逢春忽然又想起,“既然都封王,礼仪应该也要定一下吧。还有官制”

    目前来说,买活军还没有推出自己的官制,不过金逢春已经听到风声,这是早晚的事,甚至还有传言,谢六姐要称王,现在已经有福建道这么大的地盘,当然要把原来的规矩丰满一下喽。

    “你快看,看完和你说肯定是要有大动作喽”

    “好好好。”金逢春赶紧往下看。

    和约的第二条,则是确定彼此领土的范围,敏朝声称自己的统治是从极北至罗刹国边境,极南至天竺边境,极西至西域都护府边境,极东为东海所有岛屿,并附一张领土图,金逢春定睛细看下,那红线框得简直就是离谱,只有买活军的边境是很务实的,只有福建道、鸡笼岛,仔细看还能看到衢县、江县两处地域,其余便没有,非常的精确。

    “敏朝和买活军互相承认彼此占领之地皆为华夏国领土,为大一统政权应当统治之地,此时的共存只是历史必经阶段,所有华夏国民都应为国土的完整统治奋斗终生”

    金逢春抿抿嘴,望小月一眼,讽刺道,“该乐呵吧,以后不愁没仗打。”

    “这也不好说,谁知道什么时候轮得到呢眼下还是臭跑海的。”小月也参与泉州之战,在其中指挥若定,得到褒奖,上个月提升一个级别,现在也是正八经的船长。以说她的职业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和金逢春也没想到自己现在是家里官衔的人一样,就连小月自己也没想到,买活军如此重视海军,还如此重视女海军,这么几年下来,原本县令家的娇小姐,现在也成盛夏时只穿着背心、短裤,在女船上喊着号子拉船帆的女水兵。

    领土的范围都划出来,不就是在找理论基础么,以后陆上不好说,海上是真不愁没仗打金逢春嘀咕几句在她看来,这份和约里要紧的其实还是这两条,至之后的通商、运辽饷、互通人口等等,都算是镶边的。

    在第二条和约打基础以后,第三条和约,规定的便是双方的和平,商议在时机成熟,气候合适以前,彼此齐心协,共渡天候危机,彼此互不敌对,双方集中量向其余地界发展,买活军在五年内不会扩张现有陆上领土,敏朝也承诺不向买活军出击,若有军队越界攻击现象,视为撕毁和约,当处以额罚款,处肇事者,若有少量百姓假冒官方义互相攻击,官吏当互相通报,容忍合作,将不者处以刑云云。

    第条和约规定的则是双方合作对抗文明侵略者的义务,买活军协运辽饷的事情,在这条里被确定下来,如果买活军在鸡笼岛上遇到文明侵略者的袭击,也以请求敏朝的帮助,敏朝有量为义务。又有双方都要严查对建贼的通敌贸易,若有资敌者,将彼此发布照会,协抓捕打击通贼贸易等等。

    第五条和约,则是通商互市、人口合往来之事,双方治下的百姓都去彼方做工,在彼方要遵守彼方的规矩,如有触犯,非之罪彼此逮送移交,若是十大罪则双方官府合议处理。若要离去,也不得擅自阻拦。

    “这是挖个坑。”金逢春立刻意识到这一点,她又自己纠正自己,“或者说是一次试探和第六条互相呼应啊敏朝的官府,很快便以知道,那些来此的流民,还愿不愿意回去。”

    第六条是关农事的,买活军将为敏朝三年产粮种,并派出老道的田吏指导种植,田吏的安全也受到敏朝政府的保证。之后的条约多是具体民生,如敏朝不得禁绝买活军的书籍,买活军也不禁绝敏朝的书籍,除非特殊情况,又有彼此商队贸易时要如数缴纳关税,逮到商队也不能以奸细之处置,只能罚税等等。

    金逢春对这些一掠过,这里她理解没有任何问题,重点还是第五、第六条,这也是和金逢春的工作相关性强的一条,“要赶上明年春耕,现在就该组织人手出发,这件事必须立刻摸底,有多少人要回去希望不要太多,他们这里走,们还要找多人来培训春耕,简直烦人”

    “急什么,能赶上后年春耕就不错,听他们说,大规模种植的时间表是从后年开始排的,主要是敏朝那边的效率太慢,今年多从之江道开始搞起。”

    小月虽然尽宽慰金逢春,但收效不佳,金逢春和所有吏目一样,虽然也为这份和约的颁布欢欣鼓舞,但同时也恐惧着即将到来的繁重工作,“不必想,肯定得加班胃疼,们吃饭去吧,吃完午饭要组织人学习报纸,先打个底稿开个会。”

    “又是会好好。”小月拿起帽子,戴好对镜调整一下角度,“唉,逃不开的会。”

    “你们这个帽子如果角度不正是不是罚款啊怎么遇到每个水兵都喜欢调帽子。”

    “是会被说的,内务严格。”

    两人手里都还拿着报纸,边走边说,出办公室往食堂走去,也说着今年在哪过年回老家过年显然是不能的,当吏目的基本每年放假都要轮值,尤其是有希望往上走走的,都得积极加分呢。也就平时有事能请假回家,这也得在时限内赶回来,不能和敏朝一样,随便一个事假就请个几年的。

    “不知道今年能不能看到仙画。”

    “应该能吧,六姐好像训练一支放映队,通水泥路的县城都能去。”

    “那今年有好多县城都该着急,水泥路要修到他们那还早着呢。就们这城里的路还有土路。”金逢春说,“前几天晨跑,跑到大坪山脚下就顺便爬爬,爬到顶的时候往下看,感觉特别,那几条水泥路在阡陌中好显眼,青灰色的,很不自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像是幻境一样,你明白吗。”

    “你以前就和说过,记得吗,们在临城县的时候,爬到越王台上往下看,你也说,凡是水泥的东西,都像是斗破乾坤里说的一样,是挤进来的小千世界碎片。”

    这就是朋友的好处,彼此总有很多共同的往事和感悟,金逢春微微笑,小月也笑笑,她跺跺脚下牢固的水泥路面,“年,好快。”

    “还是这么格格不入。”金逢春说,“就像是一场梦梦都梦不这么美。”

    “刚开始他们来的时候,就觉得,太奇怪,这么格格不入的东西,怎么能持续下去呢”

    但买活军不但持续下来,且还越来越好,越来越强大,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节律往扩张,就像是一个生物一个世界从次元的夹缝中慢慢地挤进这片时空,的投影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完全,笼罩在投影之中的人口也就越来越多,这些百姓,他们虔信着某个遥远的神,盲从着那些繁杂的规矩,生活似乎变得和从前完全不同,但却又似乎也还是一样。

    这一切是如此的,如此的不置信、格格不入、荒唐、魔幻是的,或许这是个很好的形容词,魔幻,这一切诚然是魔幻的,这所有一切巨大的,断然的改变,仿佛把某种东西压到极限,就像是弹簧,让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必然的反弹。

    这种荒唐似乎有一天终究是会结束的,生活会回到从前那绝望的野蛮的无奈的,但却又是习惯的常的,自小伴着她们长大的常态中去但,此时此刻,这一刻似乎还没有到来。

    那么对金逢春和小月来说,好日子就还在继续,她们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浓烈地感到自己正在活着,也从未有一刻像此刻一样,觉得此生不虚,她们宁愿活着此刻这浓烈的,有价值的短暂幻梦,也好过买活军从未来过,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你看,现在和约都拟。”金逢春扇扇手里的报纸。“怎么就不能恒久持续下去呢”

    “连朝廷都拿们没办,这世上还有谁能挡得住们”

    这是一句略带软弱的问话,还有些玩笑的味道,因为这假设实在太好,似乎连金逢春也不敢当真讲。

    小月轻轻地笑起来,她摇摇头没有说话,是穿过金逢春的手臂,挽着她,好像年前在临城县约她去逛街时一样。

    两个年轻的女娘就这样,把心事甩在短发之后,轻快地往前走去。手机地址小看书更便捷,书架功能更好用哦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