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泽天记 > Chapter 0 风暴前夕 2
    2098年5月11日上午7时

    俄罗斯莫斯科以东20公里某处

    “马赛利恩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当布留斯花了一分钟时间看清楚那巨大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后,他倒抽了一口冷气。他不知道那位新正教牧师到底打算干什么。

    俄国防部长眼前所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方阵!

    由直径接近一米,外表毫无特征的纯黑色球体排列而成,边长200米的立体方阵!

    那些纯黑色的球体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黑洞。但它们和人们想象中的黑洞又完全不同。它们周围既没有因吞噬物质而产生的辐射,也感觉不到因为高重力而导致的不适。它们只是悬浮在这巨大厅堂半空中的一排排黑色的斑点,排列成巨大的方阵,无声无息,一动不动。

    “‘支点’,先生。”身穿黑袍的新正教高级牧师马赛利恩礼貌地回答道:“一百万个‘支点’。”

    新正教会一直都在为俄军提供这些毁灭性武器,但15年来总共也就刚过三百个,而这三百个就足够令世界打哆嗦了。

    现在他们突然一次送过来一百万个。

    “让您吃惊了吗?这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东西。”马赛利恩说:“索菲娅女士派我送来的一点小礼物,我明天还将再带一百万个来。如果您需要的话我还能带些别的,要多少有多少。索菲娅女士相信,这肯定有助于增加我们之间的友谊和信任。”

    布留斯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那些可怕的东西,一股寒意笼罩他的整个身心。

    一百万个“支点”。

    这就是新正教(NerthdChurh)的真正实力?这就是他们所崇拜的那个“皇帝”的力量?

    估计错误。

    新正教根本不需要莫斯科,只凭自己就能达到目的。他们只是出于某些动机才一直保持民间宗教的形象。

    一百万个“支点”。

    太可怕了。

    “支点”,地球上最强大的遗物武器之一,在很多方面甚至凌驾于瑞典的银骑士之上,号称拥有准G.O.O级战斗力。

    很少有人不知道这些被东西的可怕。一旦接到激活指令,这些黑色的球体将如同有生命般活动起来,以第一宇宙速度和完全无视惯性的机动能力扑向目标,几乎没有东西能在它们致命的碰触下幸存——被它碰触的任何物质都将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被真正的黑洞吞噬了一样。

    它们在常规状态下直径不到一米,但那只不过是种假象。“支点”可以瞬间膨胀数百倍,持续时间不长,但它们的速度和机动性使其足以在这几秒钟内令整座城市化为乌有。而除了重力波束和夸克浆以外,几乎没有任何形式的攻击能对“支点”造成伤害。

    而另一方面,除了毁灭性的破坏力,“支点”在战斗中表现出的狡诈和灵活则更令人心惊肉跳。追踪,伏击,佯动,迂回,它们复杂的策略行为和对目标动向的精确判断力。这实在无法不让人怀疑它们有灵魂。

    G.O.O之间的实力差距极大,但如果之前交手的那些查尼斯民间G.O.O具有代表性,那么只需要到10个“支点”就可以很有把握地消灭掉它们中的大多数。

    “支点”的能力很单纯,而每个G.O.O的能力和战斗方式都不相同,因此即使在综合实力相差无几的情况下战斗难度也会产生很大波动。但考虑到擅长空间操作,并且能够使用大威力重力波束攻击或夸克浆攻击的G.O.O数量稀少,因此只需要增加投入战斗的数量,以及将战场限制在固定范围,就足以确保摧毁任何G.O.O。

    换句话说,除了瑞典的银色军团以外,“支点”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无敌的。而如果不是因为瑞典的存在,查尼斯算不上什么威胁。

    而除了“支点”以外,新正教还向莫斯科提供了很多其他的遗物兵器,在任何方面都比他们自己拥有的要强得多。

    只有皇帝的仆人,新正教的牧师,才能对这些强大的武器下达命令。

    也就是说,新正教已经凭借对这些武器的控制权而掐住了俄国的咽喉。

    而更可怕的是:现在看来他们似乎根本没有必要去掐住俄国的咽喉——从马赛利恩的口气看,新正教手中至少掌握有数以万计的“支点”,以及至少十倍其数量的其他武器。凭借这些力量,新正教完全可以在1小时内接管整个俄国。

    他们没有那样做,仅仅是出于一些完全非必要的理由而已。

    一百万个“支点”。

    太可怕了。

    过了至少十分钟后,布留斯才意识到要问清楚马赛利恩送这些武器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诚意的表示。索菲娅女士希望在今后的新时代中,这些‘支点’能够坚定大家的信念,并增加我们与敌人对抗时所需要的力量。情况不同了,我们需要顾虑的敌人已经不是瑞典。”马赛利恩说:“索菲娅女士已经以皇帝的名义预言了人类大敌的到来——诸海之白麒麟(WhiteUninfTheea)即将从她的胎座中醒来,她必以污秽的羊液腐化地上列国与列王,只有皇帝才能将人类从她手中拯救。”

    马赛利恩那种装神弄鬼的说话方式让布留斯一阵恶心。

    “崇高的目的,恩?那么好吧,皇帝的仆人,我早就有个问题想问你了:”布留斯突然觉得有必要把一些话挑明了问:“在你们实施拯救人类的伟大计划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有什么打算?或者,告诉我你们到底都在策划些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如果要说的话,我们的目的是为堕落的人类文明带来真正的正义。”

    哈!真伟大!布留斯想。不过这“真正的正义”到底是什么呢?皇帝陛下的统治吗?

    “是的,皇帝陛下的统治就是正义。”看到布留斯那惊愕的表情,马赛利恩肯定了他的疑惑:“对,就像您想的那样,我们可以看透别人的思想。”

    布留斯突然打了个哆嗦。

    “您不必紧张,先生。作为人类的主宰,皇帝陛下的眼睛每时每刻都在注视着每一个人类,而作为他的仆人,我们这些负责贯彻他神圣意志的牧师自然也可以看到别人在想什么,这是我们的特权。”

    布留斯不敢肯定那个牧师说的是不是真的。马赛利恩说的话总是充斥着这等装神弄鬼的气息,但却很可能都是真的。他决定验证一下。

    你们为什么希望将皇帝的统治强加于人类身上?你么为什么认为皇帝的统治是“真正的正义”呢?

    就在布留斯的这个问题在脑海中浮现的同时,马赛利恩作出了回答。他确实可以阅读别人的思想。

    “所谓真正的正义,就是一种可以让所有的人都能满意的制度。而一种能够让全人类都觉得满意的制度,都必须顺应人类的本能。”马赛利恩说:“因此,我们的目的就是恢复君主制度,建立以皇帝为核心的贵族统治,将人类文明从民主、平等、博爱这些愚蠢而虚伪的反人类政治观念中解救出来,使之重新回到正轨。”

    布留斯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那个新正教牧师,好象在看一个长着复眼的绿皮火星人。

    “我知道这个说法听起来很奇怪,毕竟人类世界已经被西欧文化奴役得太久,以至于把他们的谬论当成了真理——当然,以往那些有缺陷的帝制和贵族制度也确实给这些谬论提供了证据——但是我要再次强调,一种制度必须顺应人类的天性才能算好的制度,而在所有制度中,只有以君主为核心的贵族统治体系才是最顺应人类天性的政治制度。而这样一种政治制度,就是正义。”

    布留斯一言不发,他想看看马赛利恩怎么解释这种莫名其妙的观点。这新正教牧师看起来不像是在说笑。

    “人类是一种群居的灵长类哺乳动物。”马赛利恩继续道:“作为一种群居的灵长类哺乳动物,人类具有追求等级和差别的本能,有追求群体认同和归属的本能,有追求高人一等的本能,有臣服一个实力超群的领袖的本能。这四种本能是在数百万年的自然选择中塑造出的基本行为模式。人类在社会互动中发生的各种复杂逻辑和动机都是建立在这四种本能的基础上。这是纯动物性的本能,区区几千年的文明史根本无法改变它们。”

    “这太荒谬了!决定人类思想与行为的是他们所生活的环境和接受过的教育,而不是本能!”布留斯愤怒了:“人类不是动物!”

    “人类就是动物,先生。一种始终受本能驱使而又拒绝承认的愚蠢动物。”马赛利恩温和地说:“人类最愚蠢的地方就在于:他们总认为自己不是动物。”

    布留斯把手向下一劈:“但是,人类历史上从来都充斥着挑战权威,追求平等的战争——任何时代,任何国家,任何文明!”

    “人类历史上从来都不存在挑战权威,追求平等的战争,先生。”马赛利恩的口气像是正在教育小孩子的教师:“人们挑战权威,因为权威不是自己。人们追求平等,因为自己低人一等。人类是狼,当领袖衰弱,它们就会设法取而代之。人类是猪,只要食物充足,它们就不会大声嚎叫。”

    “那么你如何解释君主制的消失呢?”布留斯问:“如果人类真的从本能上就认同君主制度,那么人类历史中就不会有那么多臣子的叛乱!”

    “君主制虽然顺应人类的本能,但并非没有缺点。君主制的根源来自最原始的百人族群,在由成千上万的成员组成的国家中,它必须强调以血缘为标准的继承制度,否则将使国家在更替领袖时付出巨大的成本。而另一方面,靠血缘成为君主的人却又常常配不上自己的地位。而对于那些配不上自己地位的君主,人类从来都难以提起效忠的欲望。事实上人们更趋向于把这样的家伙踢下宝座,然后让更有资格的人——通常是自己——坐上去。只要一只雄性黑猩猩自信能够挑战首领,那么它就会去试图挑战首领。而作为黑猩猩的近亲,人类也有这种本能。”

    “我再强调一次:人类是狼,当领袖衰弱,它们就会设法取而代之。人类是猪,只要食物充足,它们就不会大声嚎叫。这是人类作为群居哺乳动物的本能,它驱使人类社会去挑战和更换没有力量的领袖,并臣服于那些合格领袖的统治。通过这种本能,一个由100个左右的成员构成的灵长类动物群体就能有更多的机会获得一个称职领袖的统治,并且通过对领袖的顺从来维持群体机能的稳定。它把因争夺地位而导致的内部争斗强度降低到群体可以承受的程度,并将领袖的力量转化成整个群体的力量。”

    “人类社会在250万年的历史中,有995%的时间是以这种百人规模的族群存在的,由于生产力和战斗力都极其低下,因此强力领袖的作用将是决定性的。百人规模的群体可以很容易地从成员中找出适合担任领袖的人——所谓领袖,就是能够为他的人民带来安全、食物和女人,并且妥善公正地处理内部冲突的人——只要有人能够出色地完成这些任务,人们就会承认他的领袖地位,并本能地崇拜和服从于他。而相反地,如果他的才能并不能让大家满意,或者出现了比他更适合担任领袖的人,那么他的领袖地位就不再承认,人们将拒绝服从于他。”

    “这就是最原始的政治制度,人类从他们的猿猴祖先那里将它继承过来,并且在人类社会995%的时间里它也确实是最有效的———实际上—直到现在它依然没有过时。它在最近几千年里之所以看起来落伍了,是因为新出现的国家是一个规模异常庞大的群体,无法直接用老办法产生领袖的同时,而古老的本能却又驱使人们按照只在100人规模的小群体中才有效的政治逻辑思考——这是一切问题的根源。在国家这样的大规模群体中,使用只适用于百人小群体的老办法必然导致激烈的内战,使这样的国家在自然选择中被淘汰。于是人类社会发展出了各种政治制度,虽然形式不同,但其目的都是一样的——为国家提供一个合格的统治者,而又不让国家因此陷入混乱。而同时,出于百万年来塑造出的本能,人类更倾向于追随一个光芒四射的独裁领袖,而不是追随一群面目模糊的民主庸人——灵长类动物的政治本能不但驱使人类臣服强大的统治者,还会驱使人类去轻慢和蔑视没有力量的统治者,而民主制度却偏偏不喜欢有力量的人物上台。”

    “如果那样的话,SEERS才是人类理想的统治者。”布留斯没好气地说:“为什么要抵抗呢?它的力量和智力肯定超过全人类的总和。”

    “那是不可能的:无论在肉体上还是灵魂上,SEERS和人类的区别都实在太大了。如果让SEERS统治人类,人类根本不应该被称为臣民,充其量只能算是宠物或牲口而已。这样的存在不可能成为人类理想中的统治者。”

    “这里面涉及到很多生物学因素,但我现在所说的只是尽可能简略的内容,毕竟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去完成。总之目前我可以告诉您的是,人类是一种会本能地追求等级的动物,在渴望惟我独尊的同时,却又随时准备拜倒在一个理想领袖的脚下。而新正教将奉献给人类的,也正是这样一位领袖——一个能为他的臣民带来安全、食物和女人,并且妥善和公正地解决各种内部冲突的统治者。和以往的任何帝王不同,高高在上的地位并不会使皇帝的形象因为距离而显得渺小,他的光芒将平等地照耀每一个人类和任何一个人类,所有人类都将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力量并且知道他的力量配得上他尊贵的地位。我们崇拜皇帝并不是因为他的力量本身,而是因为他确实能够成为这样一个领袖。人类本能地期待将命运交付给完美领袖来主宰,因为完美领袖的必然条件之一就是关爱他的臣民。而如果一个统治者确实能为人类提供这些自古以来一直渴望的东西,那么他的统治自然就是正义。”

    当马赛利恩走后,国防部长站在那由“支点”构成的可怕方阵前,沉思着对方的话。

    他对民主制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但是从小到大,他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在声称:民主制度即使不是最好的,但起码也是最不坏的。反正比君主独裁要强得多。

    不管是否认同,毕竟“民主制度才是正道”这个观点是绝对的主流声音。而在突然听到马赛利恩那与主流完全相反的诡异言论时,仍然把他吓了一跳。

    一个怪物。这就是他对马赛利恩的评价。

    同时这也是他对新正教整体的评价。

    他和马赛利恩交谈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那个牧师并不是一个没有大脑的狂热信徒,他很有理智。而这也是他令布留斯感到不安的地方。新正教的领导层表现出了高度的理性。

    当然,所有的宗教领导层都应该是如此。但问题是,他们对皇帝的信仰是真实的,而且这种信仰是基于沉稳的理性而非狂躁的激情。

    而他们所信奉的神,“皇帝”,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个体。并且难以想象地强大。

    新正教的领导层相信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当一个实实在在的领袖和一个被信奉的神是同一个时,他的统治将是可怕的。

    “作为人类的主宰,皇帝陛下的眼睛每时每刻都在注视着每一个人类”

    这句话他产生了一种无处可逃的恐惧感。他相信上个世纪的德国军官们在听到“柏林已经被攻克”这个消息时一定也是这种感觉。

    皇帝的臣民甚至连最后的领地——他们的内心都无法逃脱皇权的掌控。

    如果皇帝真的有这种力量,那么他的统治必然是世界上最恐怖的暴政。

    看来还是要靠那个人才行。

    “伊—呀!伊—呀!伊—呀!无面之麦亚洛!”布留斯冲着面前的空气发了一串莫名其妙的音节:“我有一个任务要委托于你。”

    这是召唤的咒语。

    话音刚落,布留斯就感到身后的气流一阵抖动。

    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的阴影里。

    一个好像刚参加化妆舞会归来的奇怪家伙。

    这个被称为麦亚洛的高大男子身穿一身华丽的燕尾服,手拿一根镶有宝石的象牙手杖,浑身上下都是绅士派头。但是他的脑袋——他戴着一个廉价的摩托车头盔,而在这个摩托车头盔上却又戴着一顶高高的黑礼帽,这让他看起来非常滑稽。

    “就像您期待的那样,布留斯.米尔提耶夫斯基大人。”被称为“麦亚洛先生”的怪人油腔滑调地说道:“麦亚洛随时听候您的差遣……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

    他的声音像个正在唱饶舌歌的小丑。

    任何人看到麦亚洛先生的形象,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恐怕立刻就会哈哈大笑起来吧?但布留斯却笑不出来。

    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家伙的诡异和可怕。

    “麦亚洛先生,你是否愿意接下一个可能威胁你生命的任务?”布留斯看着对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很愚蠢——人类在说话时喜欢注视对方的脸,是因为希望观察对方的表情,而对于一个不让人看到脸的家伙,说话时看着对方又有什么意义呢?

    “请说吧。什么样的任务?”

    “我希望你去调查新正教所崇拜的那个皇帝。”布留斯说:“调查皇帝的一切——他到底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东西。我要知道皇帝到底能做些什么,以及最重要的:他到底是怎么‘注视全人类的灵魂’的。”

    麦亚洛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布留斯看到对方的肩膀抖动了几下。

    原来连他也知道害怕。

    “33卢布。大人。现金。”在漫长的沉默后,麦亚洛突然出乎他意料地接下了这个任务。痛快得让人生疑。

    布留斯把钱给他。

    “这恐怕要等到几天以后,大人。”麦亚洛将33卢布的情报费放进礼帽,“而且我也拿不准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不过我相信您有这个耐心,对吗?”

    “是的。”

    麦亚洛朝布留斯鞠了一躬。一团黑烟从他的礼帽中翻滚而出,将自己的身体包裹起来。当烟雾消散时。麦亚洛不见了。

    这是什么?魔术表演吗?

    麦亚洛,一个可怕的家伙。

    并且还是个疯子。

    “伊—呀!伊—呀!伊—呀!无面之麦亚洛!”

    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是荒无人烟的旷野还是戒备森严的军事基地,只要他说出这句咒语,“无面之麦亚洛”就会出现在他身边。

    随叫随到。而且每一次都是如此。

    布留斯不敢肯定在俄国以外是不是这样。如果在全世界都是如此,那么麦亚洛很可能是某种与皇帝具有类似能力的存在。

    而这家伙本身就是个谜。

    作为与康克莱并列,全世界最大的情报贩子。有很多证据表明麦亚洛曾经同时出现在多个不同的地方,再考虑到麦亚洛从来不让人看到他或她的脸,很明显他其实是一个组织,由共用一个名号四处活动的多个野使徒组成——而且每一个都非常强大。

    康克莱很奇怪,但毕竟有理性。而麦亚洛不但奇怪,还处处流露出某种令人不安的疯癫。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提供的情报更加及时而准确,谁也不敢和这样的家伙做交易。

    有一次,当稻草人打扮的麦亚洛出现在布留斯面前时,他突然毫无理由地将他身边一位军官劈成两半——用一顶草帽。而就在其他军官试图拔枪时,麦亚洛先生就自己动手打烂了自己的脑袋。麦亚洛从来不让人看到他的脸孔,而没有脑袋的人当然是没有脸孔可以让人看见的。

    然后没有脑袋的麦亚洛就以这样的形象和他交谈。

    一个可怕的家伙。而且很可能是个彻底的疯子。

    当强大的力量与非人的疯狂结合起来,这样的家伙比什么人都危险。

    不过——管他呢!

    反正再危险也不会比瑞典那个能把太阳当苹果吃的家伙危险。

    TOBECONTINUE……

    ※※※※※※※※※※※※※※※※※※※※※※※※※※※※※※※※※※※※※※※※※※※※※※※※※

    2098年5月11日上午8时25分

    瑞典斯德哥尔摩

    作为全国武装力量最高司令官,英迪格.海曼上将对于太阳王子计划的后果忧心忡忡。他不明白“那一位”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办公室装饰豪华,但是和那个悬浮在他办公桌上,常常让人误以为是装饰品的金属球相比,就实在算不了什么了。

    那个金属球只有高尔夫球大小,表面如同镜子一样光滑,仿佛一个漂浮在半空的金属气泡。

    太阳王子。当然,不是即将发射到水星上去的那个。是它的同类型产品。“那一位”送给他的礼物。

    四个星期前,他们用化学推进火箭——没错,是化学推进火箭——将专门的卫星发射了出去。那个卫星进入同步轨道后会变形成电磁加速器,会将装在等离子推进火箭里(对外是这么说的)的太阳王子发射出去。通过一级接一级的助推,太阳王子将以超过每秒50公里的速度向水星飞去。

    既然拥有太阳王子那样匪夷所思的东西,为什么还要使用化学推进火箭呢?

    舆论控制部门做得很好,在网络上没有多少国民对此觉得奇怪。而所有的疑问都能得到可以自圆其说的解释,虽然它们和事实相距甚远。

    90小时内,这个被称为太阳王子的金属球将到达水星表面。当它与水星地表接触后,会释放出超乎人类理解能力的可怕力量——6个小时内,整个水星,从地表到地核,都将成为一滴围绕太阳旋转的水银,成为名副其实的水银之星1。

    那似乎是某种微型机械,能够以毁灭性的速度将接触到的一切物质作为材料复制自己。但是对于太阳王子的任何研究都是徒劳的。在电子隧道扫描图象中,没有发现任何能够被称为结构的东西。只有单纯的质子和电子,一个在没有压力的情况下也能保持常态的金属氢球体。

    就在整个水星被改造完成之前,无数巨大的质量加速器就会从这片曾经是金星地表的银色海洋中形成,然后升腾而起。它们将在公转过程中不间断地向太阳抛洒出数以百万计的金属球。这些金属球看起来是太阳王子的放大版,但扮演的角色却大不相同。

    当它们以第三宇宙速度到达太阳表面特定位置时,绝大多数会无视惯性的存在立刻停止,在几秒钟内伸展成厚度只有几亿分之一米,但直径却超过000公里的巨大银色薄膜。它们能紧紧贴在那咆哮着的等离子海洋不到十公里的上空,始终保持在固定的位置。狂暴的电磁脉冲和太阳风无法将其吹跑,地狱熔炉般的高温也不能将其焚毁。所有这些能量都被其吸收,然后以WET2传输回地球。

    通过这些巨大的薄膜提供的能量,瑞典的银色军团将变得更加不可战胜。更重要的是:水星的公转周期只有88天,如果没有其他与“那一位”力量相当的存在不加干涉,整个太阳就会在95天内成为一个银色的戴森球。

    而这还只是太阳王子工程中公开的内容。事实上,在这个过程中,有超过一半的金属球并不会在太阳表面展开成薄膜,而是直接投入那炽热的火海,如同赴火的凤凰。至于它们将在太阳内部干些什么,则还是不提为妙。

    这并没有违反《乌普萨拉协议》,因为协议上没规定不能在地球以外的地方使用行星毁灭级的遗物兵器。

    上亿公里的遥远距离模糊了这种东西所具有的力量感。在地球上看,水星乃至太阳上所发生的一切似乎仅仅是个“事件”。由于这种距离,绝大多数人是无法切身感受到太阳王子的可怕的。

    英迪格曾经不只一次地试图想象水星上即将发生的到底是怎样一种情景,但他唯一能够想出的,就是一片席卷世界的银色海啸,仅此而已。

    除非身处水星,否则根本无法对那种东西的力量有切身体会。

    无知者是无畏的,而正因为无畏,所以才容易忘记去提防和规避一些危险的东西。

    太阳王子将把自己的王座安设在那片沸腾着的火海中,从此太阳和它的伟大力量将成为瑞典的私有财产,或者说,成为“他”的私有财产——只要其他三国不干涉的话。

    而他们显然是不可能不干涉的。

    比如俄国的新正教。

    比如查尼斯的龙组。

    以及美国人的……约柜。

    尤其是约柜,或者说第一接触者。一个可怕的东西。它不能使美国具有像俄国那样直接的危险性,仅仅是因为美国人从来都没能完全控制它。而正是通过那个,美国人可以打开末日之门,将任何敌人和自己一同拉入地狱。

    而现在,太阳王子计划则迫使他们孤注一掷,冒着世界毁灭的危险也要从那末日之门后寻求更强大的力量。

    而这也正是“那一位”的目的。因为“那一位”似乎斗不过新正教敬拜的皇帝。

    太阳王子,这个小小的金属球如果用在地球上,只需要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能吞噬整个世界。然而它对于“那一位”来说,却只不过是全部力量中的九牛一毛而已。

    英迪格一直非常奇怪。作为这些技术与力量的主人,SEERS完全可以在1分钟内将人类和他们的文明捻成粉末,但它不但没有这样做,而且还被人类打败了。

    一切都是因为美国人摧毁了它的意识中枢。据说那是它的大脑,只要将其摧毁,SEERS那遍布全球的庞大躯体就会如同被砍了头的巨人一样倒下。然后美国人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

    典型的好莱坞电影式结局。人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好像没人觉得这是否有些匪夷所思。

    英迪格凝视着眼前那个金属球。太阳王子那镜子般的表面上,英迪格那扭曲的面容凝视着他自己。

    然后他开口了,对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球,他低声问道:“为什么?”

    然后他问:“有必要这样吗?”

    他肯定太阳王子正在看着他。也毫不怀疑太阳王子能听到他的话。

    然后就像他预想的那样,太阳王子立刻作出了反应。

    金属球开始振动,发出一种具有穿透力的,悦耳的声音。

    “当然有必要。”

    “可是为什么呢?”英迪格问:“我们的力量,不是足以维持均势了吗?”

    “不,您错了。力量均势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

    太阳王子无声地分解为一团银色的烟尘。它飞速地旋动,扩张,收缩,凝聚,然后凝聚成一个清晰的轮廓。

    成为一个水银雕塑般的,少年的轮廓。

    少年的身材令人惊异地纤弱,也不高大,但却有一种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所能拥有的优美和挺拔。虽然他的面部非常模糊,但那纤细秀美的面部轮廓却依然展现出某种非人间所有的美丽。构造这个轮廓的全部物质只是一个高尔夫球大小的金属球,但那一层薄薄的银色表皮却逼真地模仿出了应有的质量感。银白色的表面流动着,在柔和的阳光下反射着梦幻般的七彩光泽。

    一件完美到令人难以呼吸的,活生生的艺术品。

    “可这话怎么说呢?”英迪格问。他拿不准到底该怎么称呼对方,犹豫再三后,他终于加上了个称呼:“殿下?”

    “新正教的问题不在于力量,而在于皇帝本人。”被称为“殿下”的少年答道:“那家伙确实很强,但却是个白痴。”

    “白痴?”英迪格惊讶了。新正教信奉的神,那个号称人类完美主宰的家伙,竟然是个白痴?

    “不但是个白痴,而且还是个神经错乱的白痴。我曾和他交过几次手,怎么说呢?他能思考,但却没有思想。他有大脑,但却没有头脑——而同时他却又非常聪明,在很多方面,SEERS教给他的东西比教给我的更多。”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知道。皇帝的灵魂……可能是某种完全不同的设计理念。也可能是软件上有问题。总之,他的思维方式非常奇怪,和我完全不一样。”

    银色的少年停顿了一下:“但不管怎么样,他比我强也是个事实。”

    “这也就是说,如果美国人仍然不敢批准金色通天塔计划,您就真的要把太阳吃掉吗?”

    “那是必要的。皇帝在很多方面的实力都在我之上,我必须找到能够消灭他的力量——”

    正在说话中,少年突然毫无征兆地出手了。

    那是从他背后伸出的一根细线,目标则是一张沙发。

    然后英迪格听到一声如同柿子摔烂的声音,沙发裂成两半。

    然后那沙发像蜡一样熔化了。

    那不是沙发,而是一滩奇怪的……东西。粘稠,充满质感,与其说是黏液,倒不如说更接近于某种巨大的变形虫,或者液体的烂肉。那不停蠕动着的表面残留着些许沙发的部分,但很快地,那最后一点曾经是沙发的证据也没有了。

    从那个曾经是沙发的东西中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它在两人(?)面前像气球一样高高隆起,变成了一个人类的轮廓。但和那银色少年不同的是,它是有质量的,并且这个模糊轮廓的细部迅速变的生动而精细,很快就变成了“真实”。

    一个拥有长及臀部的金发,并且全身赤裸的女性。

    严格地说她并不是赤裸的。因为她身上除了一块完全透明的薄纱,还有一件不知道算是比基尼还是绳子的东西,以此来掩盖关键部分。

    虽然衣着暴露,但她却用一块珍珠制作的面纱遮住了自己的面。从那诱人的躯体和瀑布般的金发不难推想,那必然是令人震惊的天香国色。

    就在英迪格这样想时,他突然看到那华丽的珍珠面纱下面有东西很大幅度地动了一下。不管是什么,反正怎么看都不像是人脸上应该有的部件。

    “你又来烦我了?”当银色少年这样问时,他的形体开始变得稀疏,微不可见的细小颗粒之间隐隐泛起着某种彩虹色的光芒。但随即又恢复原状。

    “因为我感觉到你在这里,所以我就来了,殿下。”蒙面女子说话的声音非常轻,仿佛害怕把银色少年的形体震散了:“我只是想见你,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

    英迪格有些尴尬。

    他看了银色少年一眼。你认识她?

    他又看了那蒙面女子一眼:我是不是该离开一下?

    但银色少年好象并不领情。

    “我希望你离开,并且越快越好。”当他这样说的时候,几缕银色的烟雾从他的形体中分裂出去,凝做几条飘舞的丝带,懒洋洋,但又充满威胁性地环绕在他周围。

    蒙面女子跪下了,然后像只发情的雌兽一样朝他爬了过来。

    “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

    一道银光将她的脑袋劈成了两半,然后甩得飞了出去。

    蒙面女子美丽的肉体在半空中被打得四分五裂,但在落地之前就瞬间完好如初。

    “哦,哦,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

    她站了起来,浑身上下的皮肤开始剧烈蠕动,仿佛一只装满蛇与蛆虫的人形口袋。

    英迪格他开始悄悄把椅子往后挪,做好钻进桌子底下的准备。桌子很结实,并且他相信银色少年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他。

    “哦,哦,你这变态!你这变态!你这变态!”

    少年尖刻地模仿着对方的口气,冰冷如金属般的声音似乎是某种有质量的实体,化作无数道看不见的剑锋掠过空气,在那蒙面女子浑身上下划出无数伤口,深可见骨。从那些伤口中,伸出了无数怎么看都像是触手一样的东西。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我心烦——麦亚洛萨荷太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听到少年以这个名字称呼自己时,完全不属于人类的狂笑爆炸开来。天花板在震荡,地板在颤抖,玻璃在振动。在毫不停歇的疯狂大笑声中,被称为麦亚洛萨荷太普的蒙面女子的身形开始扭曲、膨胀,变成某种匪夷所思的……东西。

    七团跳动着的火焰浮现在那半透明的面纱之后,乳白色的肌肤之下仿佛有无数的蛆虫开始沸腾,一条条庞大的,如同翅膀一样疯狂挥舞着的肢体颤动着从她身体上的各个部位钻出。而在那膨胀翻动着的乳峰之后,传出某种类似骨骼破碎的声音——然后她的胸腔整个打开了!

    “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请接受我的爱吧!”

    疯狂的大笑声中,一条像虫子一样扭动着的巨大怪物从麦亚洛萨荷太普的胸膛翻滚而出,挟卷着一团暗绿色的火焰和如同五颜六色的脏衣服般的内脏朝英迪格猛扑过来!

    英迪格没有闪躲,那些家伙的动作之快远远超越了人类所能作出反应的速度。

    他也没有恐惧。因为那些东西的形态,已经不是用“恐怖”能够形容的。

    但是就在三张大嘴即将把英迪格吞没的一瞬间,它们突然停了下来。

    被硬生生地定在了半空,纹丝不动。

    纵是闪电亦无法企及的高速动作瞬间变成了绝对的静止,就像突然被定格的画面一样。

    就连它身体周围笼罩的暗绿色火焰也仿佛被冻结成了固体,一动不动。

    三张满是触手和镰刀般利齿的大嘴就在英迪格面前不到几厘米的地方;在这些大嘴后面,是类似环节生物的躯干;每一个体节上都生有无数形状各异的肢体、利爪、触手,混合着尖刺和锯齿遍布它们的全身。无数只眼睛,或者如同眼睛一样的东西在它们体表的黏液下闪闪发光。

    人类的胸腔里怎么可能装得下这么巨大的东西?

    英迪格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你的礼物,我收下了。”少年冷冷道:“Annelidabinatin,拿这种古董当礼物,也未免太寒碜了。”

    他用手轻轻碰触了一下那怪物的表面,被他触及之处泛起一点银光——然后瞬间蔓延到那怪物全身。

    顷刻之间,活生生的怪物变成了银色的金属雕塑。它的表面开始融化,爆裂,分解成一大团闪烁着微光,不停旋动的银色云雾,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即使在交谈中,狂暴的大笑丝毫没有停歇,那个被称为麦亚洛萨荷太普,曾经有着女性外形的东西现在正悬浮在大厅中央。那是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怪异球形,那既非固体也非液体更非气体的表面上满是流动着的彩虹色纹理,无数只令人联想起木星大红斑的眼睛凝视着那银色的少年。

    “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正因为是古董所以才贵重,不是吗?不是吗?”疯狂的大笑声依旧继续,但麦亚洛萨荷太普的声音却极不协调地文雅与柔和:“要知道,这可是SEERS制造出的,第一代行星级战略压制武器之一哦。”

    “我喜欢收藏具有历史意义的古董,但是……”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向下一劈,麦亚洛萨荷太普的球形躯体瞬间如同被剥开的橘子一样分成了八瓣,落到地上,砸成一滩散发着腐烂水果般恶臭的漆黑色黏液。

    “我却不喜欢毫无反抗能力的玩具。”少年看着那团黏液的表面泛起的无数气泡:“下一次,我希望你不要用这些只能用来吓唬猴子的淘汰货来给我消遣。”

    “不要那么生气,我的爱人,”那滩令人作呕的黏液中继续发出一串温柔的,近乎于祈求的人声,但说着说着就开始拉长,拉尖,变成某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我只是希望你能高兴罢了!”

    麦亚洛萨荷太普开始再次变形,黑色黏液波动着,起伏着,变得越来越厚重,越来越充满质感。在那如同焦油般的表面上,浮现出无数只闪烁着鬼火般幽光的眼睛。而在它的中心,一个人类头部的轮廓浮出黏液的表面,在那本应该是脸的位置上,却只有一个巨大的洞——在那洞里面,是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

    “来吧!来吧!来吧!来吧————”随着那个诡异头颅的升起,那团焦油般的黏液也开始翻滚、起泡、膨胀,无数只闪光的眼睛在那黑色的表面不停地生成和分解,从它们中间升起了更多的头颅——“进入我吧!蹂躏我吧!撕裂我吧!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

    在无数个脑袋毫无理性的尖叫声中,麦亚洛萨荷太普,那如同焦油一般无定形的怪物伸展出无数的触手和伪足,如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大黑蜘蛛般朝那银色的少年猛扑过来!

    银色少年瞬间变得稀疏,成为一团略具人形的水银之雾。彩虹色的光芒从那银色的烟雾中闪现,凝聚——爆发!

    绚烂的银。耀眼的金。炽热的红。温暖的橙。柔和的黄。娇嫩的绿。典雅的蓝。深沉的靛。华贵的紫。纯洁的白。

    光的波涛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

    黑色的魔物被无形的刀锋瞬间斩成碎块。

    看不见的大手将那些碎块野蛮地攥成鸡蛋大小的一团,牢牢定在半空。

    血红色的闪光中,空气受热产生的等离子爆风席卷整个房间,那漆黑的团块表面开始沸腾。

    翻滚的魔物表面的颜色开始改变,连同旁边华贵的家具仿佛都被浇上了无形的强酸,在缕缕青烟纷纷融化。

    整个房间开始在淡黄色的波动中颤动,那黑色的团块瞬间分崩离析,化作无数黑色的液滴。

    无数绿色的细线如同温润的雨露洒向那些漂浮在空中的黑色种子,但它们带来的不是生机,而是精确的毁灭。

    蓝色的电弧咆哮着冲向那黑色的魔物,如同致命的绞索般将其团团盘绕,令其分子结构瞬间电离,不再具有任何结构。

    深沉的靛云无声地将一切笼罩,残存的污秽在物质构成发生了某种可怕的变化,化为黯淡的粉尘四处飘零。

    紫色的轻纱将那混沌魔物的最后残余送往虚无,令一切回归平静。

    白色的圣光中,时间的流动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逆转。一切伤害都被治愈,破碎的玻璃回归窗框。溶解的家具恢复原状。粉碎的地板光洁如新。散落的纸片重新回归原处。甚至连充斥着焦糊和臭氧味的空气也瞬间变得清新宜人。

    一切都在同时发生。一切都在瞬间结束。

    麦亚洛萨荷太普不见踪影。

    豪华的办公室依旧一尘不染。

    除了一张沙发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它……它被消灭了吗?”惊魂未定的英迪格小心地问。

    “当然没有。”化为银色烟雾的少年再次凝聚为人形的轮廓:“如果我真能消灭它,它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不过看起来殿下比它强得太多了。”

    “它只是没打算认真而已。”少年摇摇头:“所以我才需要第一接触者的力量。毕竟,只有她才具有和皇帝一战的能力。”

    “但是说到这个,殿下和第一接触者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英迪格好奇地问:“我曾经听到一些传言,说您是SEERS为她……”

    “请不要说了!”

    对方突然爆发的怒气把英迪格吓了一跳,不敢再说什么。

    “我得离开了。否则说不定又会给您惹麻烦。”

    少年的形体再次瓦解成旋动着的银色烟雾,然后缓缓隐去,刚才那句话似乎让他颇为烦恼。

    “不过要记住,我和她可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声音说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这种鬼话是麻生告诉你的?”

    英迪格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是的,殿下。”

    “我会去收拾他的。”

    ※※※※※※※※※※※※※※※※※※※※※※※※※※※※※※※※※※※※※※※※※※※※※※※※※

    2098年5月11日上午11时30分

    罗马梵蒂冈

    这一天天气相当好。明亮的阳光把圣彼得广场晒得热气腾腾,以至于很多游客们停下来购买比几百米外的罗马市区内贵上好几倍的刨冰——据说那是教皇大人的私人冰上曲棍球场上刮下来的,受过祝福的神圣刨冰。

    教皇克里斯托弗八世是个狂热的冰上曲棍球爱好者,经常和枢机主教们进行这种有益身心健康并且有助于净化灵魂的运动。因此除了神圣刨冰以外,饰有耶酥受难像的曲棍球棒也是梵蒂冈的一项相当可观的创收财源。

    一片详和的气氛。一切都很正常。

    但是梵蒂冈地下的却有些不那么正常的东西。

    谁也不知道,从十几年前开始,梵蒂冈地下5公里处就出现了一个形状规整,直径刚好公里的巨大圆柱形地下水槽,以及由其辐射出去的运河和附属设施。这一整个底下设施规模之庞大,甚至大于整个罗马市区。

    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在罗马地下深处修建如此规模的地下设施,本身就是一个可怕的神话了。这不是凡人可能办到的。

    通过安装在教皇大人的办公地点,神圣的使徒宫中的秘密电梯,所有红衣主教和红衣枢机长都可以来到这里,从事一些并不怎么神圣的勾当。

    以泰兰之心的名义。

    在枢机议会的文件中,这个水槽被称为泰兰之心。虽然名字很神圣,但它的形象实在无法让人觉得神圣起来——水槽里的东西当然不是那种两个氢原子和一个氧原子的化合物。它是另一种东西。半透明的灰色液体像糨糊一样粘稠,里面翻滚着各种希奇古怪的东西。它们绝大多数都不是会让人觉得舒服的东西,这团粘稠的液体永远都在不停发出各种无法辨别,令人发疯的窃窃私语。

    巨大的地下水槽连接着无数运河,这些运河本身又分支出无数更小的水道。通过一系列特殊的引导装置将那粘稠的液体中特定的“成分”引导入符合各自功能的区域。而而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各种召唤节点。

    泰兰之心的来源当然是罗马教廷的最高机密。这些机密即使是从里面召唤出的强大存在也未必知道,就像隐藏其中的无数秘密一样。

    而现在就有一个召唤节点正在被使用。

    红衣枢机长威利.杨站在巨大的钢铁祭台前,一边痛饮法国白兰地,一边亲自主持降灵仪式。一个名叫尤利安的少年神甫担心地看着他。作为威利.杨的助手,他对枢机长大人的健康问题非常头痛。没办法,枢机长大人的酒量次于教皇,但至少教皇不会去碰可卡因。

    两名身穿圣职者白色长袍的圣殿骑士侍立一旁,长袍下面露出的铠甲很明显是某种极其先进的外骨骼战斗服,但上面的华丽浮雕却似乎并非传统的天主教主题。作为教廷直属部队,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对付那些不驯服的精魂。虽然枢机议会中任何一位主教或枢机长的实力都远远凌驾于大多数魔界贵族之上,但为了防备万一,他们还是应尤利安的请求前来守护。

    威利.杨精神亢奋,他飞快地敲打键盘,手动配置召唤程序,力求尽可能完美。

    召唤邪恶但却信息灵通的下界魔族从来都是件危险的事。天使们虽然容易沟通,但他们知道的秘密显然不如魔族多。

    而召唤魔族最重要的,就是祭品。

    和遍布这个庞大地下设施的其他降灵站点一样,用于召唤魔族的降灵仪式被高度自动化。一只巨大的机械臂从附近的祭品仓库中抓出一个棺材大小的笼子,里面关着一个赤裸的男人。那是一个面容凶狠,体格强壮的家伙,属于在脑门上就写着罪犯二字的那种人。

    “调用:祭品CKL-2535930-M-M。”

    “十二项谋杀,八起强奸。技巧值12,谋略值10,凶残值16,智慧值8”

    “召唤目标:黑焰者达卡杜鲁,二阶侯爵。”

    “目标锁定完毕,启动降灵程序。”

    装有祭品的笼子被精确地装入祭坛中央的召唤法阵中。机器开始轰鸣,将召唤的咒语注入那粘稠的液体中。从那巨大的地下湖中抽取出来的液体是物质化的灵魂,当它们感受到祭品灵魂中的残暴与邪恶,纷纷从法阵四周的管道中涌了上来,如同准备攻击的眼镜蛇一样站立起来。它们内部闪烁着仿佛来自地狱的火光,蠕动着,扭动着,晃动着,等待着即将献给它们的祭品。

    威利.杨用来召唤魔界侯爵的祭品是个无法无天,恶贯满盈的罪犯,并且对自己得到的死刑判决毫无畏惧。

    但是他却对那些在他周围舞动的东西产生了无法抑制的恐惧。他试图保持凶悍的姿态,但却无法抑制地失禁了。

    并不是因为周围那些超出他理解力的怪异。

    而是因为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那些在他周围舞动的东西,它们的食欲迫切需要得到满足,而现在正是进餐的时候——他自己的灵魂就是它们的大餐。

    作为来自魔界的精魂,它们是邪念精华的凝聚体,而且他们现在已经垂涎欲滴了。

    召唤这个魔界贵族需要祭品的狂暴和愤怒。于是威利.杨开始手动输入召唤指令程序——启动内置神经注射器。注射300CC睾丸酮。注射100毫克可卡因。1000伏电击。

    召唤仪式本来就没考虑过要让祭品活着。他们只不过是神圣的教廷用来召唤那些属灵存在的消耗品而已——无论是圣洁的天使还是污秽的邪魔,它们都需要依附于凡人的肉体作为停留在尘世的媒介,而灵魂上的相似之处则是它们得以降临的通道。

    遵照他输入的指令,安装在祭品脖子上的自动注射装置将剂量足以致人于死地的物质注入他的体内。睾丸酮会大大增强人类的攻击欲和残虐性,并且通过直接注入神经系统而立刻作用。可卡因则是历史悠久的兴奋剂,令人精神亢奋。然后在上千伏特的电击下,祭品那本来就非常强烈的残忍与暴虐被加强了无数倍。

    在全息图上,一道红色的细线飞速攀升,瞬间达到了某条分界线。

    红色的灯光亮起。

    在那一瞬间,守护祭品灵魂的堡垒那本来就形同虚设的大门被名为残虐的钥匙打开了。

    周围舞动着的东西猛扑上去。

    祭品的皮肤在接触那些东西的瞬间便被那如地狱之火般的邪念烧出缕缕青烟,但就在他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之前,邪恶的精魂已经钻进了他的嘴里。

    然后是鼻子,耳朵,眼睛,尿道,肛门,乃至每一个毛孔。

    祭品在笼子里徒劳地挣扎着,闪电、火焰与硫磺味的浓烟升腾而起。邪恶的精魂们尽情享受着灵魂的美餐。

    而当那些精魂将祭品的灵魂吃尽,它们的力量将变得强大,变得协调,变得统一,变成因为需要进入凡间而化整为零前的形态——一位强大的魔界贵族。

    祭品的挣扎逐渐停止,取而代之的是阵阵阴沉的咆哮。他的身体开始气球一样膨胀,迸发出无数裂痕。从那些裂痕里,喷出道道炽热的黑色火焰,将祭品团团包裹,成为一团黑色的火球。

    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声中,那团黑色的火球轰然爆发,囚禁祭品的笼子瞬间汽化,魔界的火焰和邪恶令周围的灵魂之水也为之退缩。

    强大的二阶魔族侯爵,达卡杜鲁,在一片炽热的火与烟中现身了。

    那是一个有着人形轮廓,身高两米的高贵魔族。在漆黑色的斗篷下,华丽的黑玉盔甲闪耀着地狱般的光泽。达卡杜鲁的头发是熊熊燃烧着的黑色火焰,面容威武而剽悍。在他的身后,对称排列着三只漆黑色的羽翼和三只血红色的肉翼。六只翅膀缓缓抖动,从黑色的羽翼中洒落无数黑色的星辰,红色的肉翼则散发出阵阵燃烧着的热浪。

    “魔界的侯爵,黑焰者达卡杜鲁,我以吾主泰兰的名义,要求你即刻说话。”威利.杨走上前去:“以人类圣灵的名义,我要求你吐露暗藏于灵魂之海深处的秘密。”

    黑焰者用燃烧的眼睛地注视着面前那召唤自己的凡人,一道炽热的飓风席卷整个巨大的厅堂。在召唤法阵的控制台上,一些塑料外壳的仪器开始融化。但是站在他面前的威利.杨,以及他的助手尤利安和两名圣殿骑士却丝毫不为所动。

    “我将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枢机长。”达卡杜鲁的声音在整个空间中声声回响:“但是要记住,献上这等卑贱的祭品以呼唤下界的贵族,尔等必将为自己的轻慢付出惨重的代价。”

    威利.杨一拳打在魔族侯爵的鼻子上。

    很单纯的右直拳。没有任何花巧,但却将达卡杜鲁打得翻了个跟头。身穿黑玉铠甲的高大身躯在空中旋转了50度,轰的一声倒在地上,召唤法阵的钢铁地面立刻因他身体中散发的高温而变成了暗红色。

    威利.杨咕咚咕咚将手中酒瓶里的法国白兰地一气喝光,然后俯身用毫无保护的右手捉住达卡杜鲁那燃烧着的焰发,一把提起——然后是一记撩阴脚。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红衣枢机长开始像街头流氓一样暴打那来自魔界的贵族。

    达卡杜鲁连丝毫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当枢机长完成自己的沟通工作之后,他将已经被打得七荤八素的黑焰者扶起来,让他靠在祭坛上。

    可怜的魔界贵族鼻青脸肿,他的鼻子被打断了,嘴唇裂开,牙齿七零八落,六只翅膀被打断了三只,软软地垂在背后。华丽的黑玉铠甲上满是窟窿和裂缝。

    “来,我的魔族朋友,抽只雪茄吧。”威利.杨从圣职者的长袍中拿出两支哈瓦那雪茄,一口咬开,用黑焰者那熊熊燃烧着的头发点燃,先塞进达卡杜鲁嘴里一只,然后将另一支叼进嘴里:“其实啊,我这人是最讨厌暴力的。但是总有些家伙不讲道理,一定要给点颜色才能沟通,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可以理解吧?”

    他把手放到达卡杜鲁的肩上,微笑着,凝视着对方:“你可以理解吧?”

    恐惧于可能再度施加于自己的暴力,黑焰者赶紧点头。

    威利.杨猛吸一口雪茄,开始步入正题:“自从瑞典人把那东西发射到太阳上去以后,人类的灵魂世界就被一个叫约柜的东西弄得不安宁。你不觉得这背后可能暗示着什么很奇怪的东西吗?”

    达卡杜鲁赶忙点头:“是的,枢机长大人。我将告诉您我所知道的一切。”

    “很好,朋友!”威利.杨激昂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酒瓶,令黑焰者恐惧地退缩了一下:“快点告诉我,你都发现了些什么!”

    “在缘与业的迷宫中,有一人蒙恩深重。”魔界贵族的声调仿佛在吟唱某种的咒语:“诸海之白麒麟,此世众生,皆因她在而在。”

    威利.杨提醒对方:“这些我都知道。但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以后可能会发生些什么?”

    “诸海之白麒麟是动荡与变革之源,枢机长。她是……带来变革的陨石。”

    “陨石?你是不是指当初让恐龙灭绝的那一颗?你是不是在暗示她即将带来的影响?那么……她将带来怎样的变革呢?”

    “不知道。凡人欲望之所在并非她之所欲。凡人的规则与逻辑与她无关,枢机长。她既不是王者也不是神魔。她是另一种东西,无法用人类的概念揣度。这就是我唯一可以肯定的。”

    “不过,你觉得诸海之白麒麟和新正教那个弱智比如何?”威利.杨:“如果她和那个白痴兼精神分裂症皇帝交手,你认为谁能占据上风?”

    “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枢机长。”当谈到新正教的皇帝时,黑焰者流露出一种恐惧的神色:“痴愚疯狂之主是最接近于神的存在,没有战斗记录可供参考,我无法作出任何判断。”

    “那么你还能告诉我些什么?”威利.杨问:“你在人类的灵魂中都看到了些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都让我看看。”

    达卡杜鲁缓缓浮上半空,他的躯体膨胀成一个燃烧着的黑色火球。在那火球中,一副副图画飞快地闪过。

    在单调的黑暗天空中,悬挂着一个看起来有点像太阳的黑暗球体,在它那连最微弱的月光都无法相比的黑色光芒照耀着的,是一片同样漆黑色的大海。

    紫红色的天空中万里无云,从由琥珀色的粘稠物质构成的大海中,无数扭动着的触手升腾而起,直耸云霄。

    夜空中悬挂着一轮影子般黯淡的黑色新月,但星辰却不见踪影。

    无数匪夷所思的景象飞快地闪现,最终稳定在那团黑色火焰中的,是一副奇怪的图象:

    天地之间,矗立着一个巨大得难以形容的黑色长方体,它边角锐利,高耸入云,直通天穹那遥不可及的彼方。而在它的半透明表面下,隐约可见一个庞大的形体。

    而在那黑色长方体顶端,是一个几乎占据了半个天空的太阳,如同一只从天堂俯视凡尘的金色巨眼。

    一只奇异的生物静静盘踞在黑色巨物顶端的一角,背衬耀眼的阳光。那看起来是一只体态纤长,拥有九条尾巴的狐狸。和巨大到似乎足以容纳整个宇宙的黑色长方体,以及天空那令人难以直视的太阳相比,它的渺小令人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而正因为它的渺小,反而使它令人更加印象深刻。

    以画面为背景,一行含义不明的文字在一种近乎敬畏的晃动中缓缓浮现:

    “在那闪耀黑暗的圣约之殿,为就未践之约,异形神子筹划新世界之起始。”

    注1:水星(Merury)和水银(Merury)的拼写是相同的。

    注2:WET:无线能量传输(WireleEnergyTraniin)的简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