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女生小说 > 祝姑娘今天掉坑了没 > 正文 第107章 好人
    从郑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祝缨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心中种种想法不断地冒出来,身边的人都在加快脚步要宵禁了。祝缨没有跑,她身上还有王云鹤以前写的条子, 她总是拣签得最晚的那一张带到身上, 因为这样保存得最好, 一晃而过特别容易混过去。

    但是这张条子没有用到,在最后一刻,她踏进了坊门。

    回到家里,花姐、张仙姑、祝大都在西厢里等她回来,一看到她来了,都站起来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样”

    “没事, 郑大人把事情扛下了,我只管查案就好。叫杜大姐开饭吧。”

    张仙姑和祝大高兴了起来,说“郑大人真是可靠呀”他们两个不太明白大理寺的事情, 但是,天塌下来现在有高个儿的顶着了, 碍不着他们的闺女,他们就先开心了。两人又意思意思地叮嘱“那以后要给郑大人好好办事啊”

    祝缨点点头。

    他们就招呼着去正房那儿摆桌子吃晚饭了, 饭桌上, 张仙姑嫌弃李泽带着孝的人往别人家里闯, 祝大就说“这个大公子好不晓事哩,也不见他帮你干什么, 就会跑过来叫人干事他要干什么事呀”

    祝缨道“没什么事, 我也没干。”

    祝大道“这就对了呢你就是头驴, 能拉几盘磨”

    张仙姑在桌子底下踩住了祝大的脚用力碾了两下, 疼得祝大呲牙咧嘴。花姐心道, 不对, 小祝可没有很高兴的样子

    她想,自己似乎也没有别的用处,便于饭后跟祝缨谈谈心。自己也没什么本事,出双耳朵还是可以的。小祝的心事难以诉说,有个人肯听听也是好的。

    她饭后跟进了西厢,托辞是跟祝缨算一算家里的账。祝缨坐在北屋书桌前,看到她来了,起身迎道“大姐我没事的。不是说了么郑大人扛下了。”

    “天下哪有那样便宜的事”花姐说,“你也得为他办事呢。是不是很为难的事儿还是案子”

    祝缨道“回来的路上我在就想,什么是大道至简。”

    “啊你们说的是学问上的事”

    祝缨道“王大人的选择真是太对了。你看,你只要正直,就只用照实办事就好。不用想着谁是谁的人,要卖谁的面子,这个面子出了意外,你没有做错,却还是错了。还要怕得罪了人,又怕不好善后。

    直道而行,是世间最方便的事。却又总有聪明人要走捷径,投什么恩主”

    “可你别无选择。”

    祝缨平静地看着她,花姐明白了,祝缨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她放声大哭。

    祝缨道“别哭了,你一哭,杜大姐该以为我欺负你了。她有时候看我的眼神,仿佛觉得我不是什么好人。头好痛”

    花姐破涕为笑“胡说,她很喜欢你的,觉得你是个好人呢”

    祝缨只管摇头。

    花姐道“那现在呢”

    祝缨道“一不做,二不休,已经上船了,难道还要投湖不成”

    “案子”

    “还是我审。”

    花姐叹气,良久,才慢慢地问“那个小娘子,真的是谋杀亲夫”

    祝缨道“应该是。”

    “那样的老人,”花姐忍了忍,还是说了,“就要糟蹋个小闺女。算了,人死为大。这闺女也是,那老棺材瓤子还能活多久呢”

    花姐极少说重话,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已然是很生气了。祝缨道“我还在查。”

    “咦”

    祝缨道“既然要查,就查明真相,我年前是必要出去一趟的,最好半个月打个来回。”

    花姐吃了一惊“你累死你自己吗”

    这个案子她虽然知道得不多,但是在慈惠庵里跟付小娘子闲聊时也听过的,案发的地方离京城得有差不多一千里了,半个月打个来回,连奔波带查案,铁打的人也吃不消。

    祝缨道“我沿途换马不换人,一天跑个两、三百里,夜里还能睡,四天就能到了。”

    “你”

    “我不能离开京城太久。且在那里呆太久也无益处,能查的,当地刺史已然查得差不多了。”

    “只恨我不能帮你的忙,咱们家又没有别的帮手,”花姐说,“你是不是,要拢几个帮手了呀我是说,真正交心能用的那种。”

    祝缨道“我这次带上小陶。”

    “他”

    祝缨道“说不好,怎么会就这么死心塌地呢能用就行了。我的事你是知道的,跟别人不一样,宁愿自己累一点,也要谨慎一点。所以我只好广洒网,赚个好人缘儿。家里要交给你了。”

    “放心。”

    祝缨第二天到了大理寺,左司直已经摩拳擦掌了。虽然那个“长孙”的线索,还在两可之间,但是他发现的,也是个突破口,他还想再接再励呢。

    祝缨将左司直、鲍评事、胡琏三人邀到一处,说“有件事儿,要拜托几位。”

    他们都说“你只管说。”

    祝缨道“眼下手上有个案子,大家都是知道的,我想在年前把它给结了,我又整天乱忙揽了不少事儿。所以,要拜托诸位分担一些。”

    胡琏道“义不容辞。”

    祝缨就把大理寺接下来的细务托给了胡琏,说“原本就是老胡你在忙的,是我多事的,现手上还有几项,多半是发些东西,琐碎些。”

    胡琏道“做好人的事儿我乐意”他接了。

    祝缨对左司直道“狱里,老左你多盯一盯。”

    左司直道“你等一下,我在这儿,你出去不是说并案的哪用现在就让你亲自跑一趟呢还有”

    祝缨道“等会儿我同你细说。”

    “行。”

    祝缨又对鲍评事道“还有一件事,得鲍兄帮忙你我一同出京。”

    “障眼法”

    祝缨点了点头,鲍评事心道胡丞虽然开玩笑,但是与小祝一起办事,总是会有好运气了。也很痛快地答应了。

    胡琏还想听一听他们商议案情怎么查,因为这起案子想要做到各方满意确实还是比较困难的。不想马上就有人来回事了,祝缨一指胡琏说“找他。”胡琏只得去忙了。

    祝缨又与左、鲍二人议事,她说“我见过郑大人了,他就一句话,办成铁案,所以我得亲自去办。”

    两人点头。祝缨道“老左,狱里还是那样,一定要盯住了,不许女监里的人与犯人有多余的接触。养着,但不管。”

    “我一早就想问你了,为什么”

    “毕氏这身孕,要么是自己弄的,那她这心机那些女卒应付不了。如果是被的,那这遭遇一般人听了又要不忍心了。不管是心软还是被愚弄,容易透露外面的讯息给她,不利审讯。而要审讯毕氏,必须慎之又慎。她已然被问过无数次了。咱们有的优势,就是她对咱们一无所知。”

    左司直也是个老官了,马上说“明白。”

    鲍评事道“原本一件小事的。”

    左司直双手一摊,道“就说发现女囚身孕这事儿,但凡换一个案子、换一个人,都是小祝有先见之明。现在弄出不好看来,反而”

    祝缨道“多说无益。鲍兄,咱们点几个人,对外说是出京,我先带个人去悄悄探路,你只管慢慢的走。不是信不过鲍兄”

    鲍评事马上说“明白咱们各有各的差使要做。”

    祝缨道“是。”

    左司直道“那你们可要穿得厚一些,冬天路上的风,不是皮衣是受不了的”

    祝缨道“不急,我先去翻个档,然后咱们再去提审男囚。”

    “一起来吧。”

    毕氏是两个案子的关键,但是毕氏是从哪里来的呢

    祝缨带和左、鲍二人先去翻了毕氏父亲毕罗的案卷。毕罗犯的事儿不大不小,如果真的很大,他死了也不能保全家人。如果很小,他就不用死了。上面的罪名是,受了龚劼的指使,为其敛财办事。这种事许多官员都会办,不定就是这个人的死党的,可能只是交易,又或者是不敢得罪。

    所以毕罗家给抄了,人自杀了,老婆孩子还是没事的。留的遗书是一时糊涂,又不敢得罪龚劼,现在只好以死谢罪。

    祝缨又翻了附的简单的账,看到上头写的抄查的名目,再看办事的人,底下签的名是邵书新。心里默算了一下数目,心里就有数了,然后对左、鲍二人道“咱们去审犯人吧。”

    三人到了大理寺狱,祝缨要提审的是老管家。

    老管家之前受过刑的,现在还没好利索,他的子孙倒是已经好了。

    祝缨先问“伤得重么”

    老管家很吃惊了“大人问小老儿吗”

    此时官员审案,遇到这样的大案子,嫌犯的供词叫人不满意了,先打个二十板子是个基本操作。

    如果是犯人发配到了流放地,见面先打四十到六十杀威棍,这也是基本操作。

    所以一般人也不想打官司,而官府尤其讨厌讼棍。

    现在不挨打反而是一种惊喜了。

    祝缨道“当然。你没有发烧,不会神志不清吧”

    “不会不会。小老儿委实不知是何人谋害的主人”

    祝缨道“你要知道了,还要我干什么呢老人家,那边那位夫人与过世的老人家年纪差得有点儿多。为什么娶她呢纵要娶,何必娶故人之女说出去也不好听呀。这可是有些怪异了。”

    老管家忙说“大人这些都是过世的夫人操持的。夫人打年轻时起,就是出了名的贤惠人。主人有五个子女,后头两个都是庶出,夫人把姨娘也照顾得很好。夫人病重,担心自己过世之后无人照顾好主人,就”

    “既有五个子女,如何照顾不好”

    老管家陪笑道“大人还没成亲吧什么样的子女,都不如身边有个女人才能照顾得好,谁也不能夜里就睡在身边伺候着呐。夫人真是一片贤惠的心呐再说,我们家大郎兄弟几个是要在外为官的,娘子们都出嫁了。”

    左司直道“奇了怪了,这样,弄个姨娘不就行了”

    “妻子才会贴心,妾是不行的。身份不一样,想法就不一样。再者,家里需要有人主持中馈的。而且陪伴老人,也值得一个名分。”

    经老管家解释,左、祝、鲍三个寒酸小官才知道这大户人家的讲究。不但要续个小媳妇儿伺候着,以防老子出事儿,丁忧耽误了儿子做官。儿子在外做官了,李泽还打发了自己的长子回乡侍奉双亲。

    祝缨问道“为什么是那位小夫人呢”

    “她在夫人身边的时候,细心又体贴。夫人总想把最好的,留给我们老主人。”

    祝缨又问毕氏的来历,老管家说“是以前老主人一个故友家的,故友犯了事儿,全家都来依着咱们府上。她家里被抄了,府里可怜他们家,夫人常叫她来陪伴,看她又细心周到,模样性情也好,就问她家愿不愿意。夫人给了她母亲一大笔聘礼,可是正经聘的。还许给她兄弟附学读书。”

    “小夫人也是知书达理。”

    “是。”

    “所以你觉得是误杀”

    老管家连连摆手“小老儿不敢胡说,不敢胡说,并不曾亲见。凡小老儿见时,侍奉得无一处不周到。”

    祝缨又问他李泽夫妇,老管家道“都是敦实好人。”

    再问李藏其他子女,老管家道“都是孝顺的好人。虽然有时候活泼些,却是没有坏心的。我知道,他们是想查出凶手。谁死了父亲不想查明凶手呢”

    “遗产怎么分”

    老管家道“他们并不争产老主人早就分派好了”他很骄傲地提起,老主人对身后事早有交待的,子女们也都很服。长房主持祭祀,所以多一分,其他诸子平分,给女儿们也留了一份遗赠。并且很有先见之明地加了条款即使有子孙犯法,他的那一分遗产,都充归祭田,也不叫兄弟姐妹平分。

    并且,李泽兄弟姐妹各家家境也不错。

    祝缨问道“你觉得凶手会是谁”

    老管家垂泪道“小老儿不知。”

    左司直怒道“毕氏已然招供,是服食剂量加大,你也说李藏之前并无不妥,这还不是谋杀”

    老管家道“小老儿人不在跟前,怎么敢诬陷主母呢”

    他竟然是个老实人祝缨道“案子还没结,只好委屈你先在这里住几天啦。”

    “不敢不敢。”老管家连说道,面上露出犹豫之色。左司直道“你有话就说”

    老管家道“我们小夫人,真的受辱了吗您一定不能放过那些畜牲啊”

    祝缨道“我们会查的,绝不会放过凶手。对了,毕罗往李家运了多少财物”

    老管家脸上一白,祝缨道“我知道了”

    “府里并不是藏匿抄家财物”老管家急急解释,“都是一些人情往来毕罗仰慕主人之风采,又得主人照顾。”

    祝缨道“我知道了。老人家,去休息吧。”

    看着他苍老的背影,鲍评事吹了声口哨“本是无缘,全靠掏钱。是这么个故友啊”

    三人又提审了老管家的儿孙,就是一同押过来的中年人和年轻人,他们是当时被老管家安排替班的。三人说辞与老管家相差无几,只除了“小人们不常在眼前伺候,那一天确实不曾见着新夫人下毒。”

    问到府里,也都说是好人。不但李藏夫妇人好,府里上下人都好,有什么意见冲突了,那也是好人之间的事,没有恶件。

    问完之后,不止主审三人惊呆,连狱卒都要咬指头了“他们知不知道,要是毕氏不是凶手,最大的凶嫌就是他们了”

    以奴害主就不止是一个斩字了。虽然律法定的是绞、斩两样,但是实际上处罚的时候,还是容易出现法外之刑的。比如以奴害主,是最容易让肉食者发狠的,皇帝不高兴了,可能让他腰斩,或者就磔了。

    就这样,还能说不怪毕氏。

    左司直道“以奴告主,好像也不太行。不过,男尊而女卑,以妻害夫,倒是可以”

    祝缨道“再问问押解的衙差吧。”大理寺之断案,最基本的“五听”,气、色、视、声、词。别人不知道,但是祝缨以自己的眼光、经验来看,竟没能看出来这祖孙几人撒谎。

    衙差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本来是个差使,他们在路上走了一个来月,算日子也跟他们没关系。但是就被扣下了

    罪魁祸首就是祝缨这种愤怒起初还压得住,现在是越来越光火。

    祝缨对他们的愤怒视而不见,公事公办地问他们为什么说李府里一团糟。

    衙差心道老头子死得不是时候,还不是一团糟呢

    口上却说“老棺材瓤子娶个小媳妇,还不够糟哪家要脸的老人这么干了”

    “除了他,还有谁”

    衙差道“都不是好人死了的老太婆,天天吃斋念佛,我们弟兄哪年不得替他们府里抓几个交不上租子的佃户进来先打二十大板榨出最后一滴油来,再假惺惺说免了利息。利滚利都不知道滚了几茬儿了府城周围的地,都快全是他家一家的了”

    李藏呢,就是这些事都让老婆干,他自己是个“自在闲人”。

    偶尔行走在路上,看到个美貌丫头,就问人家要不要到他府里做工。

    儿子们在外头做官,好些年不回来了,所以衙差不知道太多。但是李泽曾经也干过在家侍奉祖父母的事儿,当时他老婆生不出孩子来,老婆给他纳妾,李泽心疼媳妇儿,弄了个婢女,生完孩子就“去母留子”,把孩子生母给远远“发嫁”了。走的那一天,哭得整条街都听得见。算来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近来府里两件白事、一件红事,简直太热闹了白事都快办不下去了孙子不出现,兄弟姐妹打成一团,还自己找仵作、郎中要验亲爹的尸

    真是一家子的体面人

    衙差最后恨恨地道“还不信我们大人”

    祝缨觉得这个口气,与张班头等人说王云鹤几乎一样了。问道“你们刺史,是位好官”

    衙差道“当然啦他老人家一定不会冤枉我们的”

    “公文这会儿也该到他手上了,你们很快就能回去了。”祝缨说,然后一左、鲍二人便离开了。

    站在大理寺狱门口,祝缨忽然就笑了。左司直问道“口供问成这个样子,你还笑得出来”如果老管家那里是真的,那就没坏人了。如果衙差的话是真的,那就没好人了。无论是哪一种,都很难办

    祝缨道“我有点数了。”

    “你有什么数了”

    祝缨道“叫武相和崔佳成办一件事,把几个丫环婆子的囚室门窗给我用黑布蒙上、用木板堵住,不许透一丝光进去。”

    “诶”

    祝缨道“等我回来你就知道了。”

    “行”

    然后祝缨就把大理寺狱的事情交给了左司直,然后自己和鲍评事去见郑熹,点了九个吏与他们一道出差。郑熹问道“你有把握”

    祝缨道“一点点。”

    郑熹给她签了公文“去吧。也不必急着回来,半个月,往返两千里,你”

    祝缨笑道“我以为只有老头子才会啰嗦的。”

    “滚”

    祝缨滚了。

    九个吏里,祝缨特意把小陶也给带上了。小陶十分激动,问道“祝大人,咱们这是办大案的吧”

    祝缨道“是受苦的”

    小陶道“我才不信呢”

    不但他不信,所有的人都不信,盖因祝缨这一年来对大家实在是太好了。再说现在,她先带了一行人支取了公费置办了皮袍之类的御寒行头,然后才出发。还没出京,就白得一套皮衣,这能说不好

    鲍评事对着小陶直摇头。

    出了京城,二十里先到一个驿站,祝缨对鲍评事道“就此别过小陶,你跟我走,你得跟得上我。”

    小陶傻眼了“什、什么意思”

    “你会骑马。”祝缨肯定的说。小陶的家境在吏中算不错的了,有自己的房子,娶着老吴的闺女,还能有点小爱好,比如骑马。他还能养得起个马呢

    直到此时,小陶才知道小祝大人的好处是不能白拿的,得干活

    祝缨带着小陶,拿着大理寺紧急公务的牌子,一路换马不换人,头一天就奔出一百多里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祝缨才和他在一处小驿停下。小陶脸色发白“不、不会吧夜里还要赶路吗”

    “不用。”

    小陶放心了,爬着下了马。祝缨腿也有点软,但仍撑着。她是从六品,一套院子是没有了,但是在这个人不多的小驿,她得了三间屋子,有热水、有热饭。祝缨对小陶道“去吃饭、泡个脚,睡觉,明天一早赶路。”

    小陶坐在地上不起来了“明天”

    祝缨从怀里掏出个匣子来,让狱丞沏了热水,说“这里有参片,你含两片吧。”

    小陶心说您这真是要玩儿命啊不是玩也别玩我的命啊嗷嗷

    祝缨真就带着他玩命,连着奔了四天,到了城门口又下起了雪来,小陶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骑马了”

    祝缨道“那你爬回京城”

    小陶的脸惨白惨白的。

    两人顶着风雪进了城,天已经黑了,城门也开始关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了,人人急着回家。小陶认命地道“小人去刺史府为您投帖。”

    “不,你过来,先去李府。”

    “啊”

    祝缨拿出一块玉佩,道“你拿着这个,一路打听去求见李府的大娘子,就是李泽的妻子。告诉她,毕氏有身孕了,让她把家里的事情看好,李泽正在京城斡旋。因走得急,他带的人不方便派来,以这个玉佩为证,让你捎个口信。大娘子有什么话带回去,也告诉你转达,不要写信,不要落在字纸上。你现在就得走,不能留在府里。记住了吗”

    小陶听得呆了

    “祝祝祝祝,祝大人,你这是”

    “蒙好你的头,不要让人看到你的脸,皮袍子反过来穿,腰牌不要用,声音粗着点儿,不要叫人听出来。懂了吗”

    小陶张大了嘴。

    “你是日夜兼程,连奔了四天跑回来的,她要不信,不妨再等几天,看邸报上的消息。咱们动身的那一天,邸报上有一条,张御史南下。如果因此耽误了大事,可就怪不得你了。”

    小陶从地上爬了起来,拉起了兜帽“小人这就去”

    “骑上你的马办完事到刺史府门口等我。”

    “是”

    祝缨把自己的马拴到了刺史府外,裹紧了身上的斗篷,一路沿着小陶的足迹追踪到了李府外,悄悄地纵上了墙头。本地刺史办案颇有章法,案卷也总结得比较漂亮。案卷里有案发前后的描述,李藏居住何处,李藏长孙居住何处,如何赶到现场等等,都有描述。

    李家子女奔丧,又遇官司,又要守孝,现在都住在府里。

    祝缨使小陶去诈李妻,自己却要试一试李藏的其他子女,偷听他们说话不定得熬到什么时候才能等得到,她不得冻傻了她跟随一名送饭的仆从,随便选了李泽小妹的住处,等仆从们送完了饭出去。里面把帘子也放下挡着寒气,她却在外面说了一句“有人去见大娘子,说是京里的消息,小夫人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里面的人喝了一声“谁”

    祝缨当然不会回答她,里面的人十分惊疑,饭也不吃了,道“去,把哥哥们和姐姐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不多会儿,他们兄妹四人就凑齐了。祝缨为躲避,离得稍远。前面几句听不真切,直到里面一个男声说“这个贱人果然是有奸夫了可怜阿爹呜呜呜呜”

    李泽小妹放声悲哭。她想起了父亲,教她读书写字,为她择一佳婿,如今她自己也有了孩子了,孩子都快能娶妻了,父亲却死得这么蹊跷

    里面又开始骂起李泽,说他就是个大傻子,怎么能不追究害死父亲的人要不是当初他拦着,毕氏的死刑早判下来了,哪还有三个月的身孕早就秋后问斩了整天要“体面”“体面”,现在好了,面子叫人扒了个精光

    他们又回忆起父母在世时的情景,教他们做官做人,教他们成材,给他们成家,一家和睦直到来了个小妖精

    四个人商议一回,决定去找大嫂讨个说法还有,大侄子怎么能不出面他到底怎么了祝缨远远标着他们,看他们去找李泽的妻子,此时小陶已然不在了,不多时,几人就嚷了起来。然后压低了声音。

    不多会儿,一个仆人出去,引了一个少年过来。祝缨慢慢挪进墙底的阴影下面,只见少年进门就拜见叔父姑母,原来他就是不见了的李泽长子。李泽的妻子道“看来,你们是必得知道了的。”

    里面帘子也压下来了,啥都看不到。里面的声音也小了一点,祝缨无奈,等到一片呜咽之声,这少年出来了。里面又争执了起来,仍然是“家丑不可外扬”与“绝不放过凶手”。毫无新意。

    “绝不放过凶手”那几个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说“现在还不算外扬么”

    李泽的妻子也泄气了,不知道说的什么。又过一会儿,人就散了。“绝不放过凶手”的几人一边走一边埋怨“这孩子倒是有良心的,就是心眼儿太小了阿爹如果在世,也不会愿意见到他这么萎靡不振的。”“他那是萎靡不振么简直就是傻了”

    祝缨听了一阵没再听到什么密谋内情了,只有李泽的妻子在追查谁“嚼舌头”。雪还下着,她不敢再等,趁李府主人们各有事忙,仆人偷懒,翻出了李府。雪越下越大,须臾,把她的脚印给盖住了。

    祝缨到刺史府的时候,小陶正在跺着脚等她。

    小陶手都冻得疼了,眼泪鼻涕都要一起被冻下来了,说“您去哪儿了呀”

    “她怎么说”

    小陶低声道“看了那个玉佩,说,知道了。让李大人放心在京城斡旋,家里有她,必要维持住体面的。儿子她也会照顾好的。庙也准备好了,小夫人回来就送庙里静修。”

    小陶说着,把玉佩还给了祝缨“这个我没给她,说得带回来。这佩这么灵哪儿来的”

    当然是顺手牵羊来的祝缨心说。

    “问那么多干什么”祝缨道,“叫门吧”

    小陶叩响了刺吏府的大门,里面初时无人应,小陶用力踢了几脚才有人说“来了来了,谁呀”

    “京城来人”小陶说。

    带个小陶,跑腿、交涉的事都有了人干。

    本地刺史姓窦,四十上下的年纪,可见仕途一向不错。而从他断这个案的情况来看,他这仕途顺利也有自己的本事在内。

    窦刺史很奇怪“这个时候京城来人大理寺这么快的吗”

    等与祝缨见了面,互相通了姓名,窦刺史就说“原来你就是祝丞。”

    “咦”

    窦刺史道“大理寺发还的公文,写得很有道理。”

    一地难免会有点需要惊动大理寺的案子,落在祝缨手里的就比较仔细,所以窦刺史印象深刻。且举出了祝缨批过的一个案子,祝缨道“惭愧惭愧,您判的毕氏的案子,晚辈也觉得很有道理。”她也背了两段窦刺史写的判词。

    两人算是合上了暗号。

    窦刺史问“不知祝丞为何事而来”

    “毕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祝缨说。

    小陶原本避在一边捶腿,就见窦刺史的表情一瞬变成了阎王,吓得他腿也不捶了。祝缨还稳得住,说“所以我赶过来了。”

    窦刺史低声道“还是你思虑周到,我要早些想到换上女卒就好啦。”

    “这事儿我们已经行文,郑大理的意思,先请您自查。我来不是为了这个,是为了毕氏。究竟怎么回事”

    窦刺史道“李藏也是本地名流,他死了,儿女都不在跟前,只有一个小孙子,于情于理,我都要去看一看。致奠一下。随意往棺木里看了一眼,像是中毒的征兆。而且,那个妇人哭泣没有悲声,我装作致哀,与她说两句话,见她的表情果然没有悲色,假装而已。当然,死了丈夫有时候也有高兴的。但是”

    “懂。同是紧张,兴奋的紧张和恐惧的紧张是不一样的。同样是开心,意外之喜与耕耘之后的收获也是不同的。”

    窦刺史道“李藏生前也是大臣,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就死了”

    因为他这发现得及时,马上就把李府的人控制了起来,毕氏一个措手不及,只能说一个“不慎用药过量”的理由。

    “她说完就后悔得紧了,”窦刺史笑道,“后悔也晚了,只能顺着误服说下去了。”

    然后又敛了笑,说李藏的孙子可惜了,知道了家庭的人伦惨祸之后,整个人都有点傻了。

    祝缨问道“他会不会是”

    窦刺史道“不至于。”

    他也是有证据的,李泽的长孙是反对祖父续弦的,他主张给毕氏一笔嫁妆,安排人家出嫁才是正理。因为提议没有被采纳,李泽的长孙虽然住在府里,但是每天都在屋外请安,已经很久不见祖父了。这个跟本案没什么关系,他就没报上去。报上去了,对孩子的风评也不好。祖父不管干了什么,这孙子不跟祖父见面,寒碜谁呢

    毕氏,分几次偷买,然后老头就死于。而且她交待不出的去向。毒老鼠,老鼠呢服药那也是需要调配的,没见动用其他的药材搭配,总不能是直接拿给老头灌下去治病的吧

    窦刺史把的账也给查了出来,药铺也有账为证。

    祝缨又问李府的事,哪知说的与旁人都一样,老大是要家族的体面,其他几个就要追查亲爹的死亡真相。窦刺史别的不好说,对李府的田产之类还是知道的,没有财产的纠纷。李藏没有世袭爵位,也不存在争爵位的问题。

    祝缨道“毕氏的娘家人呢”

    窦刺史道“哭,为李藏伤心,也说女儿冤枉。还为李藏素服。毕氏已经很久不与他们来往了。”

    如果没有李藏的这次被谋害,李府真是一个令人交口称赞的好家庭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主敬仆忠,在娶毕氏之前也是夫妻和睦,不但对自家人好,在外面也怜贫惜弱。

    只有毕氏一个是恶人。

    刺史坚信是毕氏谋害的李藏,并且拿出了尸格“趁他的儿子们还没回来,我就欺负他们家小寡妇和小孩子,验了尸。”

    否则得是家属同意的。然而毕氏开始还想阻拦。

    祝缨问道“毕氏的母亲兄弟呢”

    “喊冤。说冤孽。说那就是她的命了。”窦刺史对毕氏显然是厌恶的,但是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带了点感慨。

    祝缨道“犯人被抓了现行而死不认罪也是有的。人证、物证其实都有了。所差的还是动机。她说过什么吗”

    “没有。老夫少妻本来就是理由。”窦刺史说。又问祝缨要不要看一看尸体,他可以安排。虽然下葬了,但是李泽不在家,李泽的弟弟们想要真相,想必是会愿意的。

    “好”

    窦刺史就安排祝缨和小陶去休息,并且向祝缨保证“毕氏身孕,必有人监守自盗,彼时她们已被收监了我必查出个究竟来你离开之前,给你一个交待”

    “公文还没到就不急。”

    窦刺史的脸色重新回到铁青“我急。”

    “那就拜托了。”

    小陶终于可以安稳地睡一晚,不用怕第二天赶路了,他感动得流两滴眼泪,脚都没洗就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却被祝缨给叫了起来“走,出城去了”

    “祝大人,皮袍我还你成么”小陶哭丧着脸说。

    祝缨却很高兴,她带着小陶去了城郊,刨李藏的坟

    李家四个儿女是十分赞成的,他们固然不愿意父亲被打扰,但也一定要严惩凶手。窦刺史发现了他们父亲死亡的疑点,进而查到了他们父亲蒙冤被害,他们就信任窦刺史。大理寺又来人复核,可见重视。

    两个儿子也是官身,品级比祝缨还高,却对祝缨比较礼貌,全不见昨天与大嫂争吵时的暴躁。

    祝缨借机与他们聊了几句。两个儿子的说法“娘就是太好了什么都要操心,什么都要安排得妥当。爹是要人伺候,何必是毕氏”两个女儿的说法也差不多,同时又添了一条“大哥大嫂忒不痛快。”

    祝缨问道“害死令尊,毕氏能有什么好处吗”

    “那谁知道毒妇的心也许,是爱少年呢”两个女儿猜测。

    “府上财物有无丢失”

    “她还没来得及跑呢。”

    “府上大公子夫妇,与毕氏相处如何”

    “能有什么相处”四个人一边留神仆人干活,一边说,“我们都在外做官,一回头,多了个娘。大哥大嫂竟也认了。还说,准备了家庙给这新娘养老,因她年轻,以后留在府里瓜田李下不好听。年轻媳妇,哪能关得住呢”

    祝缨等他们把棺材刨了出来,起了棺钉,推开棺盖,里面一股淡淡的尸臭味扑鼻而来。祝缨的仵作本事不能说高明,但是是一种比较常见的毒药,杨仵作了解得也更深,她于是也学到了。

    她说“确实是。”

    窦刺史道“银针试过了,是服食下去的。”又拿银针再刺一次,证明不是事后灌的。

    祝缨见过了尸体,虽然并不新鲜,但窦刺史的判断确实没有问题。

    窦刺史便将棺木重新安葬的事交由李家人负责,他和祝缨都拈香。祝缨道“我该回去啦,想来”

    窦刺史道“且慢那一件事,我要给大理寺一个交代的。”

    祝缨道“还是等公文到了再”

    “多住两天吧,就两天,两天内我要查不出来,你只管回去,算我无能。”窦刺史挽留。

    祝缨道“听您的。”

    窦刺史笑道“一路辛苦,也该歇一歇啦,你瞧,那小子已经走不动路了。”

    小陶扶着膝盖弯着腰,祝缨道“行啦,咱们住两天缓一缓再走。”

    住两天她也没歇着,裹了件袍子偷偷从后门溜出去,蹲到大街上听闲言碎语去了,中间还跟人家路边摊子上一个炸果子的人问秘方。听了好些人对李府的评价,大善人,反正跟咱们不太一样。有李藏在,本地有点什么天灾,他还能帮忙上书朝廷说点好话,减点租税。是本地的好子弟啊

    又听说毕氏,也有猜有奸夫的,也有猜狼心狗肺的。也有说“叫小媳妇守老头子,你摸着良心说,对不对”也有少部分人认为她冤枉的,因为她“没根基,再没了丈夫,能干什么”有同情她母亲兄弟的,说那个妇人老实得要死,等闲连门都不出。毕氏的兄弟风评也不错,这位仁兄为了振兴家业拼了老命地读书呢。

    听了两天,却也没有新鲜的东西听得出来。祝缨打听到毕家现在住的地方,居然比祝缨现在在京城的住处还宽敞,丫鬟小厮厨娘苍头都有。

    祝缨对这家人就没多少顾忌了,带了小陶直接登门。毫不意外的,家里人也是说,与李家无冤无仇。毕氏的母亲说“这家都是前头夫人给置办的,我们怎么会有怨恨呢”

    毕氏的兄弟则说“我知你们的意思,然而嫁她前问过她的意思的。大人,齐大非偶,当时实在艰难,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就是狼嘴里的肉,不得已嫁了李大人。如果李家现在容不下她,就再送回来,我们养着她。有事,一家人一起担。”

    他母亲说“府里样样没有亏过她。李大人这么个年纪了,她真的犯不着啊”

    毕氏的兄弟用力咳嗽了一声。祝缨假装没听出来,又问了侍女的事情。

    毕母拭泪“她的侍女都是李府的人,我们家早败落了,仅剩的仆人在路上就不得不变卖了,并没有能带出什么奴婢到李府陪嫁。婚礼充场面的丫头也是李府提前给买的。”她又怀念起那个陪伴了半路的仆人,哭得更伤心了。

    祝缨安慰她几句,突然说“令爱怀孕了,三个月。”

    毕家母子的表情显得很惊讶,一惊之后那种惊吓的表情就过去了,惊讶并不在脸上保持很久。这是真正惊讶的样子,把最初惊讶一直固定在脸上的,大多数情况下反而是假。祝缨心里叹气,看来他们不知道。

    “好自为之。”她说。

    母子俩还想问什么,祝缨已经走了。

    这天傍晚她回刺史府,窦刺史命人拖上两个男子来,人已经打得破破烂烂了。窦刺史查案本领虽然不差,却也不能免俗上来先按住嫌犯打一顿。

    他把所有看守都过了一遍刑,再命互相检举,检举不出来,再打然后才是细细地审问、盘查证据。

    他也是气得狠了,因为扣押了李藏的小妻子,他当时被李泽施压,也是很小心地安排了看守。哪知道竟然还是出了问题。本来以为,安排至少两人一班是没问题的,没想到俩一块儿出的事

    祝缨问道“当时是个什么情形”

    “她勾引的我”

    祝缨翻了个白眼,窦刺史厌恶地说“回话”

    “真的是她勾引的我她说,脚扭了,叫我去扶”反正扶着扶着就让揉一揉伤处。

    祝缨捂住了耳朵。

    窦刺史骂道“她怎么不叫别人”

    祝缨放下手,面无表情地道“说吧,你们占了她多少便宜。”就算活得再糙,她也知道男女之间也不是一下就能有孩子的要不是送子观音的香火就不会这么旺了

    窦刺史更气了,他自诩明察秋毫,眼皮子底下却出了这样的事。不由骂了一句“小吏可杀”然后接着骂“淫妇自甘堕落。”

    祝缨道“也有好的,替您办案的也是他们呐大人,下官这就回去了。这供状”

    窦刺史道“少待”他出了公文,派了衙役,跟祝缨一同回京。

    小陶感激地看着窦刺史,心道这位大人真是个大好人我不用四天赶回去了

    祝缨向窦刺史讨了两辆车,把犯人往车里一塞,也是急着一天几十里的赶路,路上遇到了鲍评事等人,一行人十几天就回到了京城。

    祝缨再次回到京城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腊月初。她不及回家,先把犯人关进大理寺狱。

    刚进大理寺,就被同僚们热情地围观了。

    自从祝缨离开,大家的日子过得就怎么也不得劲儿了,胡琏自己都觉得不舒服。他先把上头几位伺候好了,就顾不得下面了。他也没扣下面的钱,下面就是觉得没那么周到了。

    一见祝缨,乐得把正在看的账本一扔“来,给你,给你”

    祝缨道“我得先审犯人”

    胡琏十分失望“哈”

    “年前不办好,留着过年吗”

    祝缨跟郑熹汇报一声就去了大理寺狱,现在,可以提审女犯了。

    毕氏的侍女们被黑屋已关得快要疯了,连小时候尿裤子的事儿都说出来了。有用的只一句“全都交给夫人了她放在妆匣里的说配药用那些都是夫人亲自动手。老主人过世的时候,夫人收拾了细软,但不曾传递出去,府里内外不得交通。我们不曾谋害老主人的不敢诬陷主母”

    唯一还能硬挺着的是毕氏。

    “孩子是先夫的,”毕氏轻笑道,“那天夜里,我梦到了先夫,先夫说,你是被冤枉的,可见我的子孙并不可靠,给你一个孩子,当做日后的依靠吧。”,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